不知不覺，我己經在廠裡待了將近一個來月。日子過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像是有人在時鐘背後偷偷撥快了指標，一抬頭才發現，窗外的柳樹己經抽出了嫩綠的芽，牆角的迎春花也開了，黃燦燦的一小片，在午後的陽光裡格外扎眼。平日裡，每天除了坐辦公室熟悉產品資料，就是整天跟著五線譜電教板練習節拍。會議室那間屋子我己經熟得不能再熟了，牆角那臺合成器的按鍵被我的手指頭按得發亮，電教板上的音符位置也慢慢刻進了腦子裡。偶爾魏總會過來抽查我掌握的情況，她站在我旁邊看我操作一遍，指出哪裡節奏不對、哪裡按鍵位置不夠準，語氣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幫我一點一點把那些縫隙填平。有時候王總開車去中關村採購的時候會帶上我，讓我跟著認認拿貨的地方，囑咐我記下晶片和電路板貨源櫃檯。我跟著他穿過電子市場裡密密麻麻的過道，那些櫃檯一排接一排地擠在一起，焊錫和塑膠的氣味混在空氣裡，嗆鼻子，可待久了就習慣了。王總在各個櫃檯前面停下來跟老闆說話，我在旁邊聽著記著，偶爾幫忙拎幾袋零件。平時下班了就在廠子院裡跟同事打打檯球，幾桿下來，輸贏都有，可輸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熟了，話也多了。

這段日子，我慢慢和廠裡宿舍的其他同事熟悉了起來。賀戰旗住在我下鋪，每天早起我倆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他們車間加班多，全靠組裝晶片和電教版那計件工資，晚上回到宿舍我倆話也多了起來。陶豔娜是財務部的，跟王姐一個辦公室，人長得白淨，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笑起來的弧度很淡，像是一杯兌了水的蜂蜜。榮譽在業務部，跟黃永平他們一個辦公室，湖南人，人長得文靜，做事細心，話不多，可腦子靈光。我和賀戰旗、陶豔娜、榮譽經常會一同合夥下廚做飯，屋子不大，灶臺靠著牆角，電磁爐的指示燈在昏暗的燈光下亮著一圈微弱的光。我負責切菜，賀戰旗掌勺，陶豔娜在邊上打下手，榮譽幫著擺碗筷擦桌子。菜端上桌的時候，熱氣撲在臉上，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有說有笑，說的都是些不打緊的閒話。這些反倒讓我習慣了這裡的人和這裡的環境，腳下踩的這塊地也慢慢變得踏實了。

這天下午，陽光透過會議室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痕，灰塵在光柱裡浮動著。我正坐在會議室裡練習電教板，手指頭順著五線譜上的音符一格一格地按下去，合聲器發出一段斷斷續續的旋律。門外傳來財務王姐的喊聲：“小飛，過來接電話！”她站在走廊那頭朝我招了招手，手裡攥著兩個教鞭筆，線拉得長長的，垂在身側。我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了過去。她遞過聽筒：“說是你大爺打來的。”我把聽筒貼近耳朵，喂了一聲。電話那頭是大聖大爺的聲音，他先問了我一句在廠裡幹得咋樣，我說還行，挺好的。他嗯了一聲，然後才說正事：“駕校來通知了，讓你西天之後參加考試，包含樁考還有道路實操。你這兩天得抓緊熟悉熟悉車感，防止手生。明天我趕過去接你回藍靛廠。”他的語氣聽不出多少情緒，但安排得清楚利落。

我聽到這些心裡頓時犯了難，連忙問大爺：“那我該怎麼跟王總請假？”我己經在這裡幹了一個月，手頭的活剛上手，每天跟著電教板練習，也在一點點熟悉產品引數，突然要請幾天假，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電話那頭大爺的語氣很穩：“這事你甭管了，明天我開車過去接你，到時候我來跟王偉說。”他又補了一句，“你就收拾好你的東西，別的不用操心。”我應了一聲，心裡踏實了幾分，又多了幾分不安——他來跟王總說自然是比我有分量，可我不知道王總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我剛來就請假，不夠踏實。掛了電話，我站在走廊裡愣了片刻，窗外的陽光己經沒有那麼烈了，在牆面上落下一道斜斜的影子。

第二天下午下了班，天色還沒有全暗，天際還留著一線橘紅色的光，廠區裡的工人陸續收工回宿舍，有人在水池邊洗臉，有人在院子裡抽菸。我哪裡也沒敢去，坐在宿舍床沿上等著大聖大爺過來，手裡攥著一本翻了無數次的產品資料，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眼睛在頁面上劃過好幾遍，什麼都沒留下，心裡反覆想著明天開始就不在這個院子裡了，考試是在西天之後，時間不算寬裕，但也不是不夠。天快黑的時候，賀戰旗從屋外跑進來喊了我一聲：“小飛，有人找你，門口停了一輛白色桑塔納。”我立馬起身出來一看，大爺那輛白色旅行桑塔納轎車停在廠子門口，車身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大爺站在車旁邊，看見我出來了，也沒多客套，開口便說道：“把你的東西全都收拾好，跟我走。”他的語氣跟電話裡一樣，乾脆利落，像是不打算在這件事上多耽擱。我趕緊回屋收拾好揹包和幾件換洗衣物，搬上車，坐進副駕駛座，大爺調了個頭，車子拐出大門，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窗外掠過，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流動的光影，把車廂內照得忽明忽暗。

路上大爺叮囑我：“你這幾天踏踏實實地專心備考駕照，等拿到駕照再回這裡上班。這段時間不用過來了，王偉那邊我己經打過招呼了，都說好了。”他說著看了我一眼，“這幾天住你姑姥爺家，哪裡都別去。下午下班我會開車過來，帶你去藍靛廠外邊空曠空地練習一下，附近車輛不多的道路再練習上路駕駛，抓緊找找手感，別到時考不過去還要花錢補考。”他的話一句接一句地說出來，我知道他不是在催我，是在替我鋪路，替我穩住。大爺話音落下，我心裡底氣挺足，跟他說：“我開車手感沒啥問題，要點我都記住了，考試應該沒問題能順利透過。”他透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沒搭理我，只是輕輕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當回事。那聲短促的回應裡沒有反駁，但也沒有認可，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似的。

不知行駛了多久，窗外的路燈漸漸從密集變得稀疏，又從稀疏變得密集，沿河的路面越來越熟悉，拐過那個彎的時候我己經認出巷口的電線杆了。車子總算抵達姑姥爺家門口。我搬下隨身行李，大爺停好車子，和我一同走進院裡。屋裡亮著燈，姑姥爺正坐在藤椅上看電視，聽見我們進門放下手裡的遙控器。大爺站在堂屋中間，轉頭看著我，語氣比剛才鄭重了些：“記住了，這幾天別到處亂跑，等我忙完手頭的事，就過來帶你練車。”我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大爺。”他說完又跟姑姥爺說了幾句閒話，像是叮囑他這幾天多留意我，就轉身出了院門。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開車走了，尾燈在巷口拐了個彎，消失不見了。

可讓我萬萬沒有料到的是，後來等我順利考完試拿到駕照，大爺卻勸我暫時先不要回上莊的廠子了。原來是爸爸找他說想讓我去他們公司開大車送貨。這一去便是整整半年。半年之內風波不斷，我和父親、後媽的爭執也越來越頻繁，積攢的矛盾不斷激化，彼此之間隔閡越來越重。我原以為考完駕照就能踏踏實實回上莊上班，繼續學樂器、跑展會、熟悉業務，在那條剛剛鋪好的路上穩穩當當地走下去。可爸爸那邊一句話，就把我的路拐到了另一條道上。那時候我才明白，有些路，不是你自己選的，是被推上去的。車子停下來了，可路還在前面，只是方向己經不是我自己能看得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