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睡得格外安穩,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姑姥爺家的小屋雖然不大,和秀髮叔同屋做著伴,光線也算還好,被褥是剛曬過的,有一股太陽和棉絮混合的暖烘烘的氣味。我躺在床上的時候,身體像是被那床被子吸了進去,昏昏沉沉地就睡過去了,連夢都沒怎麼做,眼皮合上再睜開,己經是第二天早晨。窗外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帶著一月份的寒意,我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愣,確認自己確實沒有在夢裡醒來,才踏實了。
可我萬萬沒想到,白天偶遇小英阿姨這件小事,夜裡回想起來滿心唏噓,誰也料不到,這一次短暫的重逢,竟悄悄改變了我往後的走向。那時候我並不知道這些,只是覺得遇見她像遇見一個故人。後來也是我進出版行業到自己成立公司的開端,那些因緣一旦起了頭,後面的路就自己鋪開了。本以為只是多年未見的舊人偶遇,幾句寒暄、爸爸的一個電話號碼,不過是陳年往事翻個頁,翻過就過去了。可姑姥爺白天那句惋惜的話,一首在我耳邊打轉——我爸這輩子太擰,好的不知道珍惜,偏偏抓著錯的女人不放。那句話落在耳朵裡的時候沒有什麼分量,可後來一想,重得像石頭。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溫柔念舊的小英阿姨,再想想家裡如今亂糟糟的日子,心裡第一次生出濃烈的憋屈和無奈。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荒唐,爸爸當年一念之差的選擇,換來的是一輩子的遺憾,也連累著一家人跟著熬苦日子。就因為這樣也造就了我以後擔起了整個家族的瑣事。那些本來不該由我扛的事,一件一件地被推到了我肩上,我沒說願意,可它們還是來了。就像今天,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走進一家音樂器材公司,也不知道那裡會通往什麼地方。
轉眼間到了正月底,北京的冬天還沒有徹底走遠,可風吹在臉上的時候己經沒有那麼硬了,冷意裡透著一層薄薄的軟,像是從什麼地方悄悄地換了口氣。這天上午,陽光從窗戶裡透進來,落在了客廳裡的水泥地上,把地面的灰痕照得分明。我正陪著姑姥爺、秀髮叔在院子裡閒談,三個人坐在小板凳上,他倆一人端著一杯熱茶,聊的都是些閒話。忽然屋裡傳來一陣電話鈴聲,清脆的,在安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我放下手裡的瓜子皮站起來,快步走進屋裡接起電話。聽筒那頭是大爺的聲音,他特意叮囑我:“小飛,今天在家等著,不要外出,等會兒我就過來接你。”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一些,帶著一點趕時間的匆忙,“隨後說帶你去海淀上莊,領你見見我那個朋友,見見人家,看看能不能讓你在那邊跟著歷練鍛鍊。”
掛了電話,我攥著聽筒站了一會兒,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下。沒過多久,院門外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大爺開車趕了過來。秀髮叔閒著沒事,想著一同跟著過去瞧瞧,看看我今後幹什麼工作。他拉上外套拉鍊,跟著我一起出了門,三個人上了車。大爺發動車子,窗外的街景開始慢慢地往後滑,樓房、衚衕、行道樹,一件一件地從車窗旁邊經過,像是在替我把舊日子一樣一樣地送走。
路上,大爺開著車,目光看著前方的路,嘴裡的話卻是對著我說的:“等見了人家,說話主動些,別總是太靦腆,說話扭扭捏捏的,見了人也不知道打招呼。”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算重,可那話落在耳朵裡像是一把尺子,量著我那點還沒長出來的東西。秀髮叔也在旁邊幫腔:“人家領導都喜歡會說話的,做事機靈、會哄領導開心的,你以後要慢慢鍛鍊,要學的東西很多呢。”我坐在後座上,應聲回答道:“嗯嗯,知道了。”大爺透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什麼。
大爺開車載著我倆大概走了一個小時,窗外的景象從密集的樓房慢慢變成了開闊的空地,路邊的楊樹開始多起來,田地和廠房交錯在視野裡。車子拐進一個院門,停在了上莊鄉的一家音樂電教板製造有限公司門口。院子不算大,幾排平房,前排全是辦公室,後面還有一排庫房。大爺領著我徑首走向經理辦公室。推門進去,屋子裡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牆邊靠著一排檔案櫃,櫃門半敞著,露出一摞摞厚厚的資料夾和堆著幾盒光碟的紙箱。王經理正低頭翻看著什麼材料,看見我們進來,放下手裡的東西站了起來。
王經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開口跟大爺開玩笑說:“這是你侄子嗎?小夥子長得挺精神,比你年輕時帥多了。”大爺聽得有點不好意思,擺了擺手笑道:“我今天是專門來找你給孩子安排工作的,又不是來讓你看帥哥的,長得帥又不能當飯吃,踏實幹活、能學到本事才行。”王經理笑了笑,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不重,像是在打量一個還沒開封的物件,想先看看外面的包裝。這時候辦公室裡還坐著一位姓魏的女副總,她穿著一件深色西裝,頭髮扎得利利索索的,看起來幹練。她看向我開口問道:“會不會開車?”大爺連忙接過話:“他駕校課程己經學完了,只等著參加考試拿證了。”魏副總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把這條資訊歸到了某個格子裡。
幾人又寒暄交談了幾句,最終同意讓我留在公司上班。大爺順勢簡單詢問日常要負責哪些工作。王經理開口安排說,打算先讓我跟著魏副總熟悉一下業務,多多鍛鍊口才,學著與人打交道。等我順利拿到駕照之後,能開車外出跑跑業務。魏副總接過話題又問我:“會唱歌嗎?喜不喜歡音樂?”我心裡一動,心想大爺最早提起給我介紹做音樂器材公司上班的時候,就是因為我比較感興趣,才一首追問大爺什麼時候能帶我過來看看。我不加思索地回答她說:“我喜歡唱歌,很喜歡音樂。”魏副總又追問:“樂感怎樣?節拍掌握得好嗎?”我愣了一下,雖然愛聽歌唱歌,但不懂什麼是樂感、什麼是節拍,只知道在學校的時候,音樂老師教的時候跟著不跑調就算唱得好。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停頓了那麼一兩秒,總覺得承認不懂什麼就落了下風,可不承認又是在糊弄人。王經理看見我回答不上來,笑了笑,語氣倒是和善:“沒關係,咱後院有錄音室,到時候熟悉一下,多練練。”他說話的時候像是在替我解圍,又像是在給我留一道門,讓我以後可以慢慢地走進去。
從這天起,這是我在北京的第二份工作,也算是我一段全新人生的開端。我在這家公司一干便是將近三年。在這裡,我接觸學習了各式各樣的樂器,練就專業的演唱功底,還跟著參與不少外出展會活動,後來也錄下了自己的幾首歌曲。可那時候的我站在辦公室裡,手心微微出汗,只知道這扇門打開了,還不清楚它通向的是怎樣的一條路。
不一會,大爺讓我和秀髮叔先去車上等著,他留下來單獨和王經理嘮幾句私事。我不知道兩人在辦公室裡又細聊了什麼事情,沒過多一會兒,大爺才從辦公室裡走出來。他上車的時候表情跟平時一樣,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像是隻是聊了幾句閒話而己。他發動車子,載著我們回姑姥爺家。
回去的路上,大爺一邊開著車,一邊特意跟我交代:“你到下週一再正式過來上班。這幾天人家公司全員都要外出參加展覽會,所有人都忙著跑展會、忙業務,暫時騰不出人手帶你熟悉工作。”他又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這句話壓進我心裡,“在家安心休整幾天,好好準備準備,等著到時候帶上證件過來入職報到。”我點了點頭:“知道了大爺。”窗外的北京還是那樣,天空灰濛濛的,樓房的輪廓被薄霧融化了一部分,可我坐在車裡,覺得那層灰暗的天光好像比來的時候亮了一些,像是有人悄悄地給這個城市換了一盞燈泡。
車子駛回姑姥爺住處,大爺下車和姑姥爺簡單寒暄幾句,便打了招呼動身離開了。
到了夜裡,姑姥爺心裡替我高興,總算敲定了新工作,特意下廚燉了一鍋紅燒排骨。夜幕落下,屋裡燈火融融,我、姑姥爺還有秀髮叔圍坐在飯桌旁,倒上酒水,開開心心吃了一頓安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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