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枯坐等候了多長時間,監控室裡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像是有人拿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不重,可每一響都在提醒你時間在走。窗外的風還在颳著,碎雪打在玻璃上的聲音時密時疏,像是有人在外面來回踱步,走了很久也沒有停下來。我靠著椅背,手裡攥著那臺呼機,螢幕上的字己經暗下去了,可我還在看著那塊空白的地方,像是在等著它自己再亮起來。有時候我把呼機舉到耳邊晃一晃,像是能聽見裡面藏著什麼聲音,可什麼也沒有。
桌上的座機忽然叮鈴鈴響了起來。那聲音在安靜的監控室裡格外刺耳,像是有人突然推門進來,帶著一股涼氣。我的手頓了一下,才慢慢伸過去拿起聽筒。那頭是張雪麗的聲音,隔著很遠的距離,穿過幾百公里的風雪傳過來,聲音不大,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慢慢飄過來的,帶著一點電流的沙沙雜音。
她開口第一句,輕聲問我:“你還好嗎?如今大廈這邊一切還好嗎?”她的聲音聽著跟往常不太一樣,沒有以前那種脆生生的勁兒,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連尾音都低了下去。我應聲回她:“一切照舊,跟以前一樣沒什麼變化。”說完這句話,我又補了一句,“你呢?”聽筒那邊安靜了一下,只有細微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掂量怎麼開口。
她沉默遲疑了好一陣子,電話那頭只有輕微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她正使勁忍著什麼。我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那種不安的感覺從胸口慢慢漫上來,堵在嗓子眼裡。我聽著她的聲音不對勁,帶著很重的哭腔,像是剛剛哭過,嗓子眼還堵著沒散乾淨。那層哭腔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又鬆開,黏黏的、啞啞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堵著的縫隙裡擠出來的。我聽出來了,那些話她己經在心裡轉過好幾遍了,可說出來的時候還是會疼。
我連忙又開口問她:“之前說是家裡有事,現在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我問得有點急,手指頭在聽筒的塑膠殼上無意識地蹭了一下。
她在那頭沉默遲疑許久,像是在想著怎麼開口。我能聽見她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地吸著,又一下一下地吐出來,像是在把那口氣攢夠了才敢往下說。她哽咽著回話:“我爸媽己經徹底離婚了。姐姐跟著爸爸,我得留在媽媽身邊。”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我能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吸鼻子的聲響,很小,可在我耳朵裡比什麼都響。“我媽情緒很差,甚至有輕生的念頭,我實在放心不下,只能守在家裡,可能沒法回北京了。”她的聲音越說越低,像是那些話太重了,每說一個字都要往下沉一點,沉到她自己也接不住的地方。
接著又說:“這幾天就準備抽空給老總打電話提辭職的事情。”
我愣了愣,那一刻腦子裡空了一下,像是有人把什麼東西從我身體裡抽走了,只剩一副空殼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我才把她的那句話消化完,嚥了一口唾沫,覺得嗓子眼裡發乾。我開口問她:“不回北京,那你以後打算做什麼?有什麼規劃?”聲音儘量放平了,可我自己能聽出來,那層平底下壓著的是慌的。手指頭在聽筒上攥了攥,又鬆開了。
她低聲喃喃,遲疑半晌才說道:“你願不願意來我們內蒙古?”
我滿心詫異:“去內蒙古?我過去能做什麼?”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不是不願意,是沒有想過,這個選項從來沒在我的腦子裡出現過。內蒙古對我來說是一個地理名詞,在課本上見過,聽人說過,可它跟我的人生沒有任何交集。那裡有什麼樣的天,什麼樣的路,什麼樣的生活,我一點概念都沒有。
她又頓了片刻,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說:“意思是你願不願意跟我在內蒙古生活?”
我瞬間反應過來,她是想讓我留在內蒙古,和她一起過日子。這不就是成了上門女婿了?我心裡一下子沉甸甸的,滿是為難,像是有人把一塊石頭擱在了我胸口上,不重,可它就是在那兒,拿不走也推不開。我從小在河南農村長大,一大家子的根都在那兒。後媽雖然不待見我,可爺爺奶奶、西姑、三叔、姑姑們都在那兒,那是我從小到大走過的土路和吃過的飯。把我扔到內蒙古去,一個人都不認識,生活習俗都不一樣,連說話的口音都隔著一層,那地方對我來說像是一張空白的紙,什麼都沒有。我到了那兒,就成了無根的浮萍,飄到哪裡算哪裡,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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