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看著前方的路,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邊沿上,回答得很平淡:“給你找了個工作,先去那邊幹保安。你現在什麼都不會,等以後有條件了再換其他工作。”
我聽了,也沒敢再問別的,乖乖坐著,看著車窗外面的街景一棟一棟地往後倒。北京的路我不認識,樓也不認識,那些招牌上的字我一個一個地認過去,像是在看一本翻不完的書。
不知道開了多久,車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了。小區的大門是鐵柵欄的,門口有一間值班室,玻璃窗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來訪登記”。大爺把車停在路邊,帶著我進了小區,七拐八拐地走進了一棟辦公樓。樓道里鋪著瓷磚,擦得鋥亮,牆是白的,掛著幾個滅蠅燈,亮著藍色的光。
大爺把我帶到一個經理室,推門進去,裡頭坐著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正低頭看一張表格。他見我們進來,放下手裡的筆,站了起來。大聖大爺跟他簡單介紹了我幾句——老家來的,剛來北京,人不愛說話,踏實肯幹,不會惹事。那個經理姓張,他說了幾句客套話,什麼“來了就好好幹”“年輕人有的是機會”,然後大爺就把我留下了。
臨走的時候,大爺轉身看著我,聲音不高不低,語速放慢了,像是在叮囑一件重要的事:“聽話,好好幹。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說完他從夾克內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白底黑字,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我接過來,攥在手心裡,不敢折,也不敢弄髒。他看了我一眼,轉身出了經理室。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步,然後消失了。
那個姓張的經理帶我去了保安宿舍。宿舍在小區後面的一棟樓裡,一樓,窗戶朝北,採光不算好,可屋裡還算乾淨。班長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制服,腰板挺得首首的,說話帶著一股說一不二的勁兒。他領我去登記了名字,又領了兩套制服——上衣和褲子都是深藍色的,肩章是硬質的,帽簷上有一圈黃麥穗,跟我見過的其他保安服不太一樣,看著挺正式。班長把制服遞給我,說:“換上試試,不合身再換。”
我抱著衣服回了宿舍,換上,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褲子有點長,褲腳拖在地上,可肩寬剛好。帽簷上的黃麥穗在燈光下亮閃閃的,我看著鏡子裡的人,那一瞬間覺得有些恍惚——這個人是我嗎?那個在老家地裡打藥、在工地搬磚頭的少年,現在穿著保安服站在北京的一間宿舍裡,像是一腳踩進了另一個人的日子。
班長介紹了一下下班回來的同事。三個人,一個河北的,一個山東的,還有一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也是剛來沒多久,叫劉金龍。他們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算是認識了。劉金龍跟我一樣瘦高個,說話帶著一股河南味兒,他說他是駐馬店的。他主動幫我收拾了一下床鋪,把床單抻平了,枕頭拍鬆了。
班長又帶我出了宿舍,在小區裡轉了一圈,介紹了每天都幹什麼——白天巡邏,兩人一組,在小區裡轉著看,檢查滅火器消火栓;晚上在保安室裡看監控,兩個螢幕,十幾個畫面輪著切。十二小時兩班倒,早八點到晚八點一班,晚八點到早八點一班,半個月輪換一次。
就這樣,我當保安一干就是半年。
白班就和同事巡邏,穿著那身帶黃麥穗的制服,在小區裡一圈一圈地走。晚班就在保安室裡坐著,盯著監控螢幕,偶爾有人進出大門就按一下開門按鈕。工作不累,一個月六百塊錢。六百塊在老家不算少,可在北京不算多,可我不在乎,夠花就行。半年裡還認識了幾個要好的同事,劉金龍最處得來。他比我大一歲,話多,喜歡講他在河南老家的事。我聽著他說,有時候接兩句,有時候就聽著。
習慣了這樣無拘無束的生活和工作環境,半年裡,趕上倒班休息的時候,我會和劉金龍去姑姥爺家待一天。姑姥爺看見我就高興,給我們做好吃的,燉個排骨或者炒個雞蛋,問我工作累不累,吃得好不好。我坐在院子裡吃著飯,聽著他問東問西,心裡頭踏實。有時候不去姑姥爺家,我和劉金龍就出去逛逛,逛西單、逛王府井,或者進大超市轉轉,看看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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