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159章 再也沒有了大姨(2)
我再也沒有叫過媽_第159章 再也沒有了大姨(2)

家裡能吃上飯,全靠表姐撐著。她起早貪黑地忙活,洗衣做飯、餵雞餵豬、收拾屋子,把那個沒了孃的家儘量維持得像一個家。她比我只大幾歲,可看著像比我大了十幾歲,手上全是粗繭,臉上過早地有了大人那種疲憊的神情。她從來不抱怨,也不說累,就是一天一天地熬著。有時候我路過他們家,看見她蹲在水池邊洗一大堆衣裳,兩隻手泡得發白,手指頭凍得通紅,可她頭也不抬,就那麼搓著,搓完了搭在繩子上,又進屋去忙別的了。

地裡活都是大姨夫和大表哥操心。大姨夫沒了媳婦之後,人瘦了一大圈,顴骨凸出來,衣服掛在身上晃盪晃盪的,可他地裡的活沒落下,該種該收一樣不落,犁地耙地鋤草施肥,全是他一個人扛著。大表哥跟著他爹幹活,一段時間下來,也成了地裡的好把式,犁地的時候扶犁扶得穩,撒種的時候撒得勻。父子倆在地裡埋頭幹活,誰也不怯誰,就那麼一壟一壟地往前推,像是在用腳下的土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埋進去。

舅舅因為大姨失蹤,還去了一趟北京找過爸爸。

舅舅知道去了也是大海撈針,北京那麼大,幾百萬人口,天安門廣場經常站滿了人,火車站人來人往,上哪兒去找一個農村婦女?可他作為大姨的親哥哥,血脈連著血脈,心裡頭總抱著一絲希望。他想,大姨天天唸叨著要去北京告狀,萬一她真的去了呢?萬一她就在北京的某個車站某個角落等著家裡人找她呢?他不能不去,不去,他這輩子都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聽說舅舅到了北京,找到爸爸之後,爸爸帶他去了北京站和天安門廣場轉了兩天。北京站里人山人海,南來北往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擠擠挨挨的,舅舅一個一個人地看,盯到眼睛發酸,看到穿灰衣服的中年婦女就多看兩眼,可沒有一個是她。天安門廣場上風很大,灰濛濛的天氣裡,旗杆上的紅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舅舅站在廣場中間,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不知道該往哪兒走,該往哪兒找。信訪局也去過了。兩天後,舅舅回來了。他沒有找到大姨,什麼訊息都沒有。那趟北京之行,就像往一口枯井裡扔了一顆石子,連個響聲都沒聽見,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幾年後,大舅也走了。

村裡人都說,大舅的死跟家庭變故有關係。兄妹五個,大姨失蹤了,我娘早早就沒了,家裡一個一個地出事,他一個做大哥的,扛不住了。那些年家裡接二連三地出事,今天走一個明天沒一個,像是有人拿錘子一下一下地砸,砸到最後,把人也砸垮了。大舅走的那天,姥姥哭了好幾天,沒日沒夜的抹眼淚,哭得嗓子都啞了。她躺在炕上動不了,只能拿左手捶著炕沿,捶得手背淤青,姥爺在旁邊抹眼淚,說不行了,我兒這孩子扛不住了。

現在,兄妹五個就剩下仨。大姨不知死活,我娘走了,大姨家就剩大姨夫帶著孩子撐著那邊的家。姥姥還偏癱,躺在炕上動不了,每次提起孩子們的事就哭。有一回,我坐在姥姥家東屋的炕沿上,看著她靠在被垛上發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渾濁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麼。五個孩子,夭的夭,走的走,散的散,養了這麼大一窩,到頭來身邊還剩誰?

我娘命最苦,二十出頭就留下我走了。她走的時候我才三歲,連她長什麼樣都記不清了。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叫過她一聲媽。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對著誰叫。那個字在我嘴裡像一塊石頭,堵了十幾年,想喊也喊不出來。

我長大後唯一遺憾的是,沒有真正叫過一聲媽。

有人一出生就在被愛裡長大,有人用盡一生,都在尋找愛的模樣。我不知道我這一生算哪一種,可我知道,缺的那一塊,永遠補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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