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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沒有叫過媽_第173章 舅舅(1)

這些天,小麥旱得厲害,地裡的紅蜘蛛氾濫成災。細細小小的蟲子,紅褐色的,密密麻麻地爬滿麥稈,正午太陽大的時候尤其猖獗,一稈一稈的麥子被蟲子裹得嚴嚴實實,遠遠看過去像蒙了一層紅褐色的灰。澆水之後蟲量會明顯減少一些,可水不夠用,家家戶戶都還在搶著澆地。

全村人都忙得腳不沾地,白天黑夜連軸轉。地頭上到處是人,拖拉機的突突聲從早響到晚,壟溝裡的水嘩嘩地流,可流進每塊地裡都不夠用。男人扛著鐵鍁守著壟溝口子,女人在地裡彎腰拔草,小孩揹著噴霧器在麥壟裡來回走。有時候路過誰家地,能看到害蟲密密麻麻裹滿麥穗,麥穗上黏糊糊的一層,麥葉子大片大片地發黑,看著就讓人心疼。

我們家的小麥澆過水以後,蟲量明顯減少了不少,加上後媽天天催著打的敵敵畏,也算打完了一遍。能這麼快打完,全靠三叔幫了我不少忙。要不是他打完自家地又拐回來幫我打,光靠我一個人揹著噴霧器一桶一桶地打,怕是能把我累到半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幹完。

這天上午,我累得筋疲力盡,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痠疼痠疼的,骨頭縫裡都透著乏。太陽還沒出來我就被喊起來去地裡打藥,打了三桶藥水,背上的皮又被曬掉了一層,回來連飯都沒吃,倒在炕上就起不來了。我躺在那兒,感覺身子是軟的,骨頭是散的,眼睛都不想睜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動一下都費勁。

我正迷迷糊糊地躺著,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爸爸的聲音,慌里慌張的,一邊喊一邊往我屋來:“小飛!小飛!趕緊起來!”

我心裡頭一沉,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又有什麼活要喊我去幹。大概又是哪塊地藥沒打完,或者是井又輪到我們了。我翻了個身,想說什麼,還沒等我緩過神來,爸爸己經推開了西偏房的門。

他站在門口,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喘著粗氣,像是跑著回來的。他看著我,聲音又急又快:“趕緊跟我去你姥姥家!你表哥剛才來家裡說,你舅舅早上在地裡澆地的時候,暈倒在地裡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我心上,我整個人猛地一激靈,睏意和疲憊一下子全沒了。我沒等爸爸說完,一下子從炕上竄起來,鞋都顧不上好好穿,趿拉著就往外跑。爸爸在後面跟著,我跑在前面,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可還是拼命往前邁。

從我們家到舅舅家沒多遠,平時走也就幾分鐘,可今天那幾步路長得像走不完一樣。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嗓子眼像著了火,喉嚨幹得發疼,可我停不下來。風在耳邊呼呼地響,路兩邊的牆根站著很多人看熱鬧,可我看不見那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舅舅暈倒了。

快到舅舅家門口的時候,我就聽見了一片哭聲。

那哭聲是從院子裡傳出來的,不是一個兩個人的哭聲,是好幾個人的,混雜在一起,嗚嗚咽咽的,一陣高一陣低。高的時候像喊,低的時候像喘,聽著讓人心裡頭發緊。那哭聲像一把鉤子,一下子就把我的心鉤住了,我腳底下猛地一軟,差點摔了一跤。

我和爸爸進院後,看見表哥頭上戴著孝,跪在堂屋門口哭。孝帽是白布的,頂著一塊白布片,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他跪在那兒,身子一抽一抽的,肩膀聳動著,兩隻手撐著地面,手指頭摳進土裡,攥得緊緊的。他的哭聲不大,可那種壓抑的、悶在嗓子眼裡的哭,比大聲哭更讓人難受。

堂屋正中間放著一張竹床,小小的,窄窄的,是夏天乘涼用的那種小竹床,平時放在院子裡納涼的。舅舅躺在上面,身上蓋著一床薄被單,從胸口蓋到腳底,露著一雙光著的腳。他穿著一條舊褲子,褲腿捲到膝蓋,腳上還沾著泥巴,像是剛從地裡拉回來的。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臉色灰白灰白的,嘴唇發紫,眼睛閉得緊緊的,像是睡過去了,可胸口的被子一動也不動。

。了走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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