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業寫完了，我把本子合上，筆往文具盒裡一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胳膊往上舉的時候，關節嘎巴響了兩下，肩膀又酸又緊，寫了大半天的作業，腰都坐僵了。太陽己經爬到頭頂正上方了，白晃晃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炕沿上，亮得刺眼，窗戶玻璃上印著棗樹枝的影子，斜斜的，一晃一晃的。

院子裡，二奶奶和三奶奶也站起來了，兩個人拍了拍身上的棉花絮子，白花花的棉絮從衣襟上飄下來，落在油布上，落在磚縫裡。二奶奶彎腰把剩下的棉花攏了攏，用布袋口一紮，繫緊了口子：“大嫂，該回家做飯了，吃完飯下午再接著幹吧。”

三奶奶也站起來，揉著蹲麻了的兩條腿，原地跺了兩下腳：“是，回去做飯，吃完在過來。這點活下午一晌就能幹完，不能拖到明天，拖到明天棉花又返潮了。”

奶奶把剪刀和線團收進笸籮裡，站起來捶了捶後腰，笑著說：“行，你們先回去吧，不急，下午來不來都中。”

“來，肯定來，”二奶奶拍著衣襟上的棉絮往外走，“晌午吃完飯，歇一會兒就來。這活不能拖，拖到明天又得重新鋪，麻煩著呢。”

二奶奶和三奶奶說著話出了院門。二奶奶走路快，步子邁得大，三奶奶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背影在路那頭越來越小，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不少。油布上的棉花還鋪著，厚厚的，白花花的，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絨光。花布還攤著，藍的、粉的、格子的，疊得整整齊齊碼在油布邊角上。針線笸籮擱在旁邊，剪刀、頂針、線團散落在裡面。風從棗樹上吹下來，把棉花上的一層細絮吹起來，飄飄揚揚的，像雪花。

奶奶拍了拍手上的棉絮，朝廚屋裡喊了一聲：“西妮，去水井壓點水，把廚屋的菜洗洗，咱中午做點湯麵條吃吧。”

西姑從廚屋裡出來，手上還沾著面，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拎起牆根那個鐵皮水桶，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跟前。那口井是壓水井，鐵柱子漆成深綠色，漆皮剝落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鏽跡。壓桿是鐵的，握把處磨得油光發亮，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

西姑把水桶放在出水口下面，雙手握住壓桿，身子微微往後傾，一下一下地往下壓。壓桿吱呀吱呀響著，每壓一下，清亮亮的井水就從管口淌出來，嘩啦嘩啦的，落進桶裡，濺起白花花的水花，水花濺在桶沿上，又彈起來，落在她腳邊的磚地上，洇溼了一小片。

太陽曬著後背，暖烘烘的，我站在西偏房門口看西姑壓水，看著她把半桶水壓滿了，拎起來，水桶沉甸甸的，墜得她胳膊往下沉，她換了隻手，甩了甩手腕，又拎起來，往廚屋裡走。

廚屋裡，奶奶己經繫上圍裙在灶臺前忙活了。大鍋添了水，灶膛裡塞了乾柴，火苗子舔著鍋底，映得她滿臉通紅。西姑把水倒進盆裡，菜擱進去洗，嘩啦嘩啦的水聲從廚屋裡傳出來，還有菜刀碰菜板的聲音，噹噹噹的，節奏不快不慢。

我站在院子裡，聞見廚屋裡飄出來的蔥花熗鍋的香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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