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動作很輕，就是腦袋微微晃了一下，可我知道爸爸看見了。他看見我搖頭，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回來這幾天，”爸爸的聲音有點啞，“忙著給你訂親的事，又忙著處理你趙叔叔那輛吉普車的事，也沒顧得上跟你說說話。”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時候讓你在北京上學，你不好好上，非要回老家來上。爸爸要在那邊工作，現在又要照顧你弟弟，也顧不過來。”

爸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埋怨，有後悔，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說“非要回來”，好像責任全在我身上，好像是我選擇了離開他，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那個時候我才幾歲，”我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實實的，“我又聽不懂普通話，人家也聽不懂我說的話。我在那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上課聽不懂，下課沒朋友，我不習慣那邊的學校。”

我說完這話，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沉默了。他低下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交叉在一起，拇指來回轉著圈。他低著頭的樣子，看著老了，白頭髮比以前多了，額頭的皺紋也深了。

“你那時候要是在北京好好上學多好，”爸爸又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你小英阿姨對你那麼好，把你當親兒子待。你要是留在那兒，爸爸就不會離開服務社的工作了。”

小英阿姨。

這個名字我好久沒聽見了。小英阿姨是爸爸在北京服務社工作時的那個阿姨，我跟她在北京住過一段日子。她對我好，給我買衣服，給我做好吃的，送我上學，接我放學。她說話輕聲細語的，從來不兇我。那時候我還小，六七歲，不懂事，可我記得她。我記得她的手很軟，拉著我過馬路的時候，她的手心是熱乎乎的。

後來我回來了，爸爸也離開了服務社。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分開，大人不說，我也不懂。可我知道，爸爸離開服務社以後，去了部隊鍋爐房，老家給他介紹的物件是縣城開飯館的阿姨，把那個阿姨和我帶過去生活一段日子，他倆總吵架，最後回來炸油條做買賣，他倆也沒走到一起。最後去了那個物質公司，後來又認識了現在的後媽，生了小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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