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晨光中漸漸變寬,兩側的田野從零星的菜地變成了連片的稻田。稻穗已經黃了大半,沉甸甸地垂著頭,在晨風中緩慢地擺動。官道上開始出現行人,挑擔的貨郎、趕早的菜農、揹著包袱探親的婦人,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把清晨的安靜一點點填滿。
楚留香走在官道右側靠邊的位置,蘇蓉蓉跟在他身後約莫三步遠。兩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前方的路邊出現了一座茶寮。茶寮比之前見過的那些都新,竹竿搭的棚架還泛著青,桌上鋪著乾淨的藍布,灶臺上的蒸籠冒著白汽。棚下坐了四五個人,有喝茶的,有吃麵的,有靠在柱子上打盹的。
楚留香在茶寮前停了一下。他沒有走進去,目光先掃過棚下的那幾張面孔。喝茶的是一對中年夫妻,吃麵的兩個挑夫,打盹的是個灰衣老漢。這些人看起來和官道上任何一間茶寮裡的客人沒有區別,但楚留香的目光在那對中年夫妻身上多停了一拍——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前,但兩人之間的碗碟擺得很規整,中間空出了一片比肩膀還寬的距離,像是兩張分開的桌子被拼在了一起。
他正要收回目光繼續走,茶寮裡靠柱子打盹的那個灰衣老漢忽然睜開了眼。老漢抬起頭來,目光越過蒸籠上方的白汽,落在楚留香身上,開口說了一句話:“趕路的,前面橋頭有人等你。等了兩天了,你再不走快些,那個人就要走了。”
楚留香沒有立刻回應。他把目光從灰衣老漢臉上移開,看了一眼那對中年夫妻——丈夫的右手擱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彎曲,像是隨時要握住什麼東西;妻子的目光一直盯著碗裡的麵湯,但筷子始終沒有動過。
他收回目光,看著灰衣老漢,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在這間茶寮裡坐了兩天。你坐的那根柱子下面的泥土被你的鞋底磨平了一小片,形狀和你的鞋底一樣。你不是在等人,你是在替人看路。橋頭那個人是你什麼人?”
灰衣老漢把搭在額前的舊布巾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渾濁但依然有神的眼睛。他從柱子旁邊的地上拿起一隻竹筒,竹筒的蓋子沒有蓋緊,裡面裝著半筒清水。他把竹筒放在桌面上,推到靠近官道那一側,然後開口說:“橋頭那個人是我師父。他在橋下的船裡等你,船裡放著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是你身上缺的最後一塊——你身上有收式,有起式,有鏡子的紋路,有紙頁的拓本,但你少了童貫臨死前畫在船板上的最後一幅圖。那幅圖畫的是行針之後怎麼把針從氣海里退出來。不退針的人,行針之後就醒不過來了。”
楚留香站在茶寮外的官道上,晨光從他的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茶寮的藍布棚沿上。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蘇蓉蓉,蘇蓉蓉站在他身後三步處,右手提著包袱,左手垂在身側,目光已經在那對中年夫妻和灰衣老漢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楚留香把目光收回來,看著灰衣老漢說了一句話:“你師父在橋下的船裡等了兩天,船裡的東西是畫在船板上的。那艘船現在還在水裡,船板上的畫能保持兩天不褪色,說明畫用的是魚油調的墨。魚油墨在船板上畫圖,船下水之後墨會浮在水面,但不會散。你師父把船停在橋下,船底貼著水面,船板上的墨被水泡了之後會浮起來。如果有人上船看,從船板正面看什麼都看不到,得從水底下往上看才能看到那幅圖。”
灰衣老漢沉默了一拍。他把竹筒從桌面上拿起來,把蓋子擰緊,放回了柱子旁邊的地上。他重新靠回柱子上,閉了眼,像是一個把該說的話說完之後就不再開口的人。
楚留香繼續朝前走去。蘇蓉蓉跟上來,走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那對夫妻是跟著老漢的。丈夫右手空著,但右手袖口比左邊窄了一線,袖子裡藏了東西。妻子碗裡的面沒有動過,她一直在數我們的腳步。”
“她數到第幾步了?”
“從茶寮門口到你剛才站的位置,一共十二步。她從我們停下來開始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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