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在茶棚外站了片刻。

油燈的光從棚內透出來，在夜霧中暈成一團暖黃色的光圈。竹筒男背對著他，面前的粗瓷碗裡盛著半碗茶湯，水面浮著幾片粗老的茶葉，在燈光下微微晃動。楚留香走進茶棚的時候，竹筒男沒有回頭，只是把面前那隻竹筒挪了個位置，從桌面中央移到了桌角，像是騰出地方給人坐。

楚留香在他對面坐下來，桌面不大，兩個人中間隔著一碗茶和一隻竹筒。他看了一眼柱子上那道弧線加短點的記號，然後看著竹筒男說：那個記號是什麼意思？

是接頭的意思。竹筒男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放下碗之後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道弧線加一個點，和柱子上的一模一樣。弧線代表水道方向，短點代表船停的位置。那個撐篙人是在告訴後面的人往南走三里再靠岸。他只是沒想到你在後面的柳樹後面躲著看了一遍。

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認識他用的記號。竹筒男從腰間解下那隻竹筒放在桌面上，翻轉筒身，露出底部刻著的三道弧線，我師父教過我這個。這三道弧線是梅家用了幾十年的傳信方式，弧線的長短代表里程，點的位置代表轉向。我師父被帶走之前，把剩下的半套記號教給了四五個人，那個撐篙人是其中之一。不過他學得不好，記號畫得比標準多彎了一道。

楚留香的目光從竹筒底部移到竹筒男的臉上。燈光下他的臉比在梅林裡看得更清楚一些，年紀比想象中更小，眉目間帶著一股還沒被世事磨掉的青澀。他的手指修長，指腹有薄繭，像是常年握著某種細長的物件。

你不在梅林裡等我了，跑到茶棚來做什麼？

我師父還留了一樣東西，讓我等你把兩幅圖都拿到之後轉交給你。竹筒男從桌下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是一隻巴掌大的舊木盒，盒面漆色斑駁，銅釦已經生了綠鏽。他沒有開啟盒子，只是把它推到楚留香面前。我師父說，這盒子裡的東西只有拿到真正那幅圖的人才能開啟。我試過打不開，你看一眼上面的鎖釦就明白了。

楚留香低頭看那隻木盒。盒面的銅釦上嵌著一枚極小的機關，形狀是一朵五瓣梅花，花瓣可以轉動。他試著用指尖撥了一下，梅花紋絲不動，像是被卡住了。他又看了看花心處，隱約有一道細如髮絲的縫隙，像是需要某種細長的東西插進去才能觸發機關。

他把懷中那枚反彆著的繡花針取出來，針尖對準梅花花心的縫隙輕輕一送。針尖進入縫隙大約兩分深的時候，他感到指尖傳來一絲阻力——像是針尖觸到了某種金屬彈簧的末端。他微微轉了一下針身，角度順著梅花的紋路走向調整了大約一個指節的弧度，銅釦內部傳來一聲極輕的。

木盒的蓋子彈開了一道縫。

楚留香沒有急著開啟，先把繡花針收好，然後將盒蓋緩緩掀開。盒內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正中放著一枚銅指環，環面光滑，沒有任何刻紋，只在環內側有一行極細的刻字，字跡小得幾乎需要湊到燈下才能看清：針有兩根。一針繡圖，一針鎖心。拿到圖的那個人，會在梅渡遇到第二根針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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