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那道影子沒有動,也沒有出聲。祠堂裡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在地面的聲音。
楚留香慢慢轉過身來。天井的石板地面上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色的短打衣衫,腰間束著一條布帶,手裡沒有拿兵器,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那人臉上蒙著一塊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反常。他看著楚留香,目光在他懷中的銅環輪廓上停了一下,然後抬手指了指供桌。
供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把窄刃刀,刀鞘用麻繩從左往右纏了三道,和灰衣人腰間的刀一模一樣。刀鞘的頂端有一個新缺口,邊緣銳利,像是剛剛被加上去的。
楚留香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蒙面人:你就是那個換了名字的人。
蒙面人沒有回答,只是又抬手指了指刀,然後指了指楚留香懷中的銅環。指完之後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到了天井邊緣的暗影中,身形在月光消失的一瞬間像被水溶解了一樣,無聲無息地融入了牆角的陰影。
楚留香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把窄刃刀。刀鞘上的麻繩纏得很緊,每一圈都壓著上一圈,確實是反方向纏法。他把刀從鞘中抽出半寸,刀身上有一道暗痕,位置在刀格的偏下處,和豆腐店那人說的一致。他把刀重新入鞘,放在供桌上,然後從懷中取出那枚銅環,在刀鞘的缺口旁邊比了一下。缺口的大小和銅環的厚度正好吻合,像是被人專門留出來卡住那枚銅環的。
他把銅環卡進缺口中,輕輕一轉。銅環和缺口貼合得嚴絲合縫,像是本來就應該長在那裡。就在銅環卡入的瞬間,刀鞘內傳來一聲輕微的機簧彈響,像是什麼東西在鞘內鬆開了。他握住刀柄重新抽出,刀身完整無缺,和之前看到的一樣,但刀身靠近護手處的一小塊鐵皮微微鼓起,像是下面藏了什麼東西。
他用指甲抵住鼓起的位置,輕輕一撬,鐵皮掀起一角,下面露出一張疊得極薄的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很淡,像是用灰炭寫的:明日子時,柳岸第三條柳樹下。來的人只有兩個,一個遞刀,一個遞環。你帶三樣東西來:銅環、刀、鐵片。
楚留香看完紙條上的字,把它重新疊好,沒有放回刀鞘,而是貼身收進懷中,和鐵片放在一起。他把刀放在供桌上原來的位置,退出祠堂,合上了門。
門外的月光比剛才更亮了一些,雲層已經散開大半,天邊泛出了一絲極淡的青灰色。夜快要過去了。他站在祠堂前的石階上,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那邊是柳岸的方向,隔著一片河灘和蘆葦蕩,在晨光到來前的最後一段黑暗裡輪廓模糊,像一道沉睡的脊背。
他走下石階時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鎮子的晨霧開始從地面升起來,薄薄的一層,貼著路面流動,把他身後的足跡一寸一寸地抹平。霧裡有鐵屑和魚油的味道,很淡,像是被夜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的,又像是本身就藏在鎮子某處的屋簷和牆縫裡,只等著天亮前最後這一刻才浮出來。
他沒有回頭看祠堂。但在他走出大約三十步之後,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鐵器碰觸磚面的聲音,短得像一聲嘆息,沉進了鎮北的晨霧裡,再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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