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燈熄滅之後，殿內的黑暗持續了大約三息。這三息裡，楚留香站在原地沒有移動，手中那柄短刀仍然豎握著抵在地面上。他透過呼吸聲判斷了灰袍人和了空所在的位置——灰袍人在香案左側約四步，了空在門檻內側約兩步。三個人的呼吸都不算均勻，但都在黑暗中保持著靜止。

灰袍人先動了。他的身體從佛像蓮臺側面彈起，不是撲向楚留香，而是朝殿門方向衝去，速度快得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野獸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踩著青磚地面的節奏雜亂，腳步不像是要停下來，而是要把自己摔進殿外的夜色中去。楚留香在他啟動的同一瞬間也跟著動了，他側身插入香案與廊柱之間的窄縫，橫切到灰袍人與殿門之間。

兩人的身體在黑暗中擦撞在一起，灰袍人那隻受傷的手撞在了楚留香的肩上，他發出了一聲沉悶的痛哼，但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了殿門的邊框。

楚留香沒有用手去攔，他抬腿掃向灰袍人的膝彎，力道不重，但剛好讓對方的支撐腳失去平衡。灰袍人的身體朝前栽倒，上半身已經探到了門檻外側，手掌按在了門外的青磚地面上。

楚留香俯身按住了他的右肩，將他壓在了門檻上，讓他既不能爬出殿門也無法翻身。了空這時從門檻內側彎腰伸手，輕輕按住了灰袍人的另一側肩膀。他的動作很輕，幾乎像是攙扶，但那隻手穩穩地將灰袍人的身體固定在了原地。

灰袍人伏在門檻上，呼吸粗重，那隻受傷的右手無力地垂在青磚地面上，指節微微痙攣，卻已經沒有力氣再做任何事。他開口說了今晚第一句完整的話：“我不是為了控制鐵印，也不是為了殺人。”

楚留香沒有鬆開按著他右肩的手，但力道稍微放輕了一些，從壓制變成了扶著。“你是為了確保這把刀從八年前到現在一直留在同一條線上。殺孫施主和雷震是為了讓調查者相信這條線上的痕跡是連續且一致的——你製造了一個假象，讓所有追查這條線的人誤以為持刀者就是持有鐵印的人。”

灰袍人側著臉貼在門檻外側的青磚面上，聲音從磚面和嘴唇之間的縫隙中傳出來，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我用了八年時間，讓這條線上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人。那個人的名字和身形特徵早已備好，放在鑄印坊的舊檔中。他八年前確實磨過刀，左肩也確實比右肩高，走路的時候左腳微跛。所有指向他的痕跡都是真的，只有他自己不知道這些證據是為什麼而存在的。”

他在門檻上緩了幾口氣，然後聲音低了些，“你見到他之後，他告訴你的那段話——關於被引導磨刀，關於蠟片——那段話是真的，只是你不知道他以為的‘被引導’發生的時間點和地點都與實際情況錯位了。”

楚留香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了按著他右肩的手，站起來退後半步。“燈芯燒盡了。等你走出去之後，天亮了再回來看那盞燈，它已經涼透了。”

灰袍人慢慢從門檻上撐起身來，了空扶著他的手臂幫他站了起來。他的右手仍然垂著，站定之後側過頭來，藉助殿門外庭院中極淡的月光看了楚留香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庭院。了空跟在他身後走了出去，兩人的身影在月光中一前一後穿過庭院，走出寺門，在門外土路上停了一下，然後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中。

楚留香站在正殿門檻內側，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他沒有去追，也沒有回身去點燈，只是在門檻上坐了下來，背靠著殿門的門框。那柄薄刃短刀還躺在蓮臺基座旁的地面上，刀身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泛著一層冷灰色的細光。他把它撿起來握在手中，刀身涼得像從深水中撈出來的鐵片，那道鉤狀弧線在靠近刀格的位置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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