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在黑暗中坐了大半夜,那道月光從桌面緩緩移到了艙壁,又逐漸變淡,最後被窗外的霧氣吞沒。他閤眼歇了一會兒,約莫丑時前後,河面上傳來一陣櫓聲,輕而勻,像是有人從下游方向划著一艘小船,貼著岸邊緩緩上行。櫓聲在距離他的船約十丈的位置停住了,然後換成了水波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的聲音。他睜開眼,側耳聽了片刻,那撥水聲持續了十幾息之後停了,然後櫓聲重新響起,沿著來路漸漸遠去。
他沒有起身出去檢視,但他知道那艘船在停住的那段時間裡,有人朝他的船頭方向拋了一樣東西。天亮之後他走到船頭,果然在船頭木板與船舷的夾角處看到一隻被油布裹得緊緊的扁形小包,用細麻繩扎著,結釦的方式與太湖小灣木樁下那隻鐵匣的繩結相同。他解開繩結拆開油布,裡面是一塊鐵質令牌,巴掌大小,表面沒有鏽跡,被打磨得光滑平整。令牌正面刻著一隻展開翅膀的鷹,鷹爪下壓著三個字:血衣樓。令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今夜子時,西門外舊渡口,有人等你。
他把令牌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收進懷中。那塊令牌的重量壓在衣料內側,比一本冊子略沉一些。他沒有在船頭多站,轉身回艙把暗格中那枚空環取出來,握在掌心中,然後起身下船,沿著河岸朝西門外走去。他沒有直接去舊渡口,而是先繞了一段路,經過城西早市的邊緣,穿過一片菜畦和荒地,在接近午時才到了舊渡口附近。他在距離渡口約二十丈的一叢枯葦後面蹲下來觀察了一會兒。渡口比金陵城外的其他渡口都要小,只有幾級石階伸入水中,水面上泊著一艘小烏篷船。船頭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岸,穿著一件灰布短衣,正在低頭整理魚線。岸上沒有其他人,蘆葦叢中也沒有異樣的氣息或痕跡,確實只有一個人。
他在枯葦後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河岸走到渡口的石階上方停下。船上的人聽到腳步聲,放下魚線,側過頭來。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面容被日曬風吹得粗糙,眼角的皺紋很深,目光落在楚留香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從船頭站起來,跨上了石階。他沒有帶任何兵器,腰間只掛著一隻舊布袋,袋口繫著細麻繩。他在石階上方兩步的位置站定,與楚留香之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開口的第一句話沒有任何寒暄:你拿到了空環。
楚留香看著他。你是血衣樓的人?
我不是。但我是替血衣樓傳話的。你手上的空環是十三年前準備好的備用環,當年就鑄好了,一直封在書肆後牆的暗洞中,從未啟用過。現在你拿到了它,說明你已經走到了這條線的末端。他把手伸進腰間的舊布袋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後朝楚留香的方向攤平。紙上畫著一幅金陵城全圖,城西門外約十里處標著一個紅點,紅點旁邊寫著一行細字:血衣樓主在此等候。
楚留香看了一眼地圖上的紅點位置,然後將目光移回傳話人臉上。血衣樓主叫什麼?
他沒有名字。他給自己取的稱號是十三年
傳話人把地圖重新疊好放回布袋中,轉身走回船上,彎腰撿起魚線,坐到船頭重新開始整理。那艘烏篷船沒有立刻離開,傳話人坐在船頭整理魚線,沒有再抬頭,也沒有再開口。
楚留香沿著來路往回走了一段,在接近城門的地方停住腳步,站在一座石橋的橋面上。他把空環從懷中取出,握在掌心裡,河面在他腳下泛著日光。血衣樓,十三年——這兩個詞連在一起,已經不再需要任何額外的解釋。他知道自己要去那個紅點標出的位置。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他回了船上一趟。他沒有帶那枚有刻痕的銅環,沒有帶鑰匙,沒有帶石片或冊頁,只帶了那枚空環和血衣樓令牌。他在傍晚時分離開船,沿官道出了西門,朝著地圖上標出的方向走去。天色從橘紅轉為灰紫的時候,他遠遠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小院,院牆不高,牆頭爬滿了枯藤,院門敞著,門內透出燈光。他走到院門前停住,門內是一條不長的青磚甬道,甬道盡頭是一間亮著燈的正屋,屋門同樣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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