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楚留香找到了灰袍人。

他在北山驛東面那條雜草小徑的盡頭等到了他，天剛擦亮，灰袍人正從一間農舍的側門中走出來，手中攥著一隻粗瓷碗，碗中的水汽在晨光中散成薄薄的一團。他看到楚留香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後退，也沒有出聲。楚留香從懷中取出那封信，舉在齊胸的位置。灰袍人放下瓷碗走過來，接過信封，目光在火漆封口那枚鷹紋印上停了一息，然後拆開封口取出信紙展開。

他看信的時間比楚留香預計的要長。他把信紙翻了一面看了看背面，又翻回來從頭看了一遍，然後將信紙摺好重新塞入信封中收進自己懷裡。他抬頭看了楚留香一眼，說話前先撥出了一口氣，像是把某個憋了很久的決定吐了出來。

三條暗線的負責人，我已經有兩天聯絡不上了。柳林渡那座宅子空了，北山驛的介面也撤了。如果這封信上寫的地址是真的，那他們撤走的方向就是被統一引導過去的。灰袍人把信封在懷中按平，你送這封信來的時候，有沒有人跟著你？

沒有。

灰袍人點了下頭，沒有再問。他轉身走回農舍的側門內，片刻之後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袍出來，腰間多了一柄短刀。他沒有鎖門，直接朝官道方向走去，楚留香跟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官道向北走了大約五里地，灰袍人在一處岔路口停住腳步，從懷中取出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收信地址。他沒有把它念出來，但楚留香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信紙上某一行字的位置停了三息，然後他把信收回懷裡，轉向了岔路右側的一條窄路。

你知道那個地方。楚留香說。

知道。但從來沒有去過。

窄路兩側的田野逐漸被荒坡取代，地面上的草越來越高，路面的車轍印越來越淺，最後只剩下一條被踩實了的土埂。土埂盡頭立著一座孤零零的尖頂石亭，亭子不大，四根石柱被風雨侵蝕得發灰，亭中的地面鋪著一塊完整的青石板。灰袍人在亭前三步遠的位置停住，沒有進亭。他站在石亭外環視了一圈四周——荒坡上的野草在微風中伏倒又立起，除了風聲之外沒有別的動靜。楚留香在他身後同樣站定，目光掃過石亭頂部那些被鳥糞和雨水染花了的石縫。亭中那塊青石板的中央有一個凹痕，深度約一根手指，形狀不規則，像是被什麼重物長期壓出來的。

灰袍人走進石亭，在青石板中央那個凹痕前蹲下來，伸手從懷中取出那封已經拆開的信，將信紙攤平放在凹痕旁邊。他對比了信紙的邊角與凹痕之間的距離，然後將信紙從凹痕邊沿拿起來摺好收回懷中，站起身走出石亭。

這是標記點。不是終點。

他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了幾步，在土埂拐彎處停下來，側頭看向正西面的一座矮山——山頂有一棵枯樹，樹幹筆直，在晨光中像一截黑色的針尖。他從懷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調整了一下角度，將日光反射向枯樹的方向。銅鏡的光斑在枯樹根部停留了片刻，然後他收起了銅鏡。沒過多久，山頂上有人用同樣的反光回應了他——銅鏡一閃即滅。灰袍人把銅鏡收回懷中，重新邁步朝那座矮山走去。楚留香跟在他身後，兩人沿著土埂穿過一片乾涸的稻田，在矮山腳下找到了一條被灌木覆蓋的石徑。石徑向上盤繞，走了一段之後兩側的灌木變稀疏，露出了半山腰一座灰磚砌成的舊祠堂。

祠堂的門敞著，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深色短打的人，腰間掛著一柄短刀，正是楚留香昨天在武庫門口看到過的那個跟在灰袍人身後的人。他看到灰袍人走近，側身讓開了門口，朝祠堂內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灰袍人跨過門檻走進祠堂。祠堂內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正堂中央空著，四壁的牆面上用紅漆畫著一幅完整的宮城地圖——正殿、偏殿、水渠、窄院、武庫全部標註清晰，比楚留香在柳林渡地下室看到的那張更完整。地圖上用炭筆標出了四條不同顏色的線，分別從四個方向延伸到同一處終點——祠堂中央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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