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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光驛站_第46章 木又與媽媽和解之路(1)

從心光驛站走出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落在木又的臉上,暖融融的,卻還是抵不過心底剛騰起的那點微弱的暖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眼眶依舊泛紅,眼尾的紅血絲還沒散去,可心裡堵了十幾年的那塊大石頭,終究是鬆了一點,連帶著緊繃了十幾年的肩膀,都微微放鬆下來。

她就沿著街邊慢慢往前走,腳步很輕,不再像來的時候那樣沉重拖沓,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街邊的商鋪開著門,播放著熱鬧的音樂,小吃攤飄出食物的香氣,放學的孩子揹著書包嬉笑打鬧,滿是人間煙火氣。這些平日裡被她忽略的場景,此刻一一映入眼簾,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靜下心來,好好看過身邊的世界。

十年前,她十四歲,攥著皺巴巴的衣角,怯生生地走進蘇念安的陶藝店,那時候的她,連抬頭說話都不敢,聲音細若蚊蚋,心裡藏著不敢對任何人說的委屈,只覺得全世界都沒人懂她,沒人在乎她的感受。那時候她們一家住在的鐵皮房,夏天悶熱得喘不過氣,屋頂的鐵皮被太陽曬得發燙,屋裡的溫度比外面還高,風扇吹出來的都是熱風;冬天冷風順著牆壁的縫隙往屋裡灌,窗戶漏風,晚上睡覺要蓋兩床被子才覺得暖和。一家五口擠在二十平米不到的空間裡,吃飯、睡覺、起居都在這一方小天地,沒有隱私,沒有安靜,只有永遠做不完的家務和母親疲憊的呵斥。

十年裡,她靠著自己的力氣,一點點長大。初中開始就利用假期時間打工,發傳單要在太陽底下站一整天,一天五十塊錢,曬得皮膚脫皮;做服務員要端盤子、擦桌子、洗碗,忙到半夜才能下班,腳腫得穿不上鞋子;哪怕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忍著。她把掙來的每一分錢都攢起來,不捨得買零食,不捨得買新衣服,全都攢著補貼家用,給母親買生活用品,給弟弟買學習用品。她考上大學,靠助學金和打工掙的錢交學費、生活費,從來沒跟家裡多要過一分錢,獨自在外地打拼,租住在狹小的出租屋裡,生病、受委屈、遇到困難,全都自己扛,不敢跟家裡說,怕換來母親的一句“不懂事”,怕家人覺得她麻煩。她走到街邊的一處長椅坐下,後背靠著冰冷的椅背,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有牽著孩子的父母,孩子走累了,父親彎腰把孩子扛在肩頭,母親在一旁笑著叮囑小心;有結伴而行的情侶,男生拎著女生的包,女生挽著男生的胳膊,輕聲說著悄悄話;有步履匆匆的上班族,低著頭趕路,臉上帶著工作的疲憊;還有提著菜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著,時不時停下來跟熟人打招呼。每個人的臉上都有著不同的神情,或歡喜,或疲憊,或平靜,或溫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故事。

木又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腦子裡反覆回想著蘇念安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清晰地在耳邊迴響。她從來沒有真正靜下心來,好好看過自己的母親,好好回想母親這輩子吃過的苦、受過的累。在她的記憶裡,母親永遠是忙碌的,永遠是皺著眉頭的,永遠是對她不耐煩的,可她從未仔細留意過,母親忙碌的背後,是為了撐起這個家,是為了讓他們兄妹三人能活下去、能讀書長大。

她記得母親粗糙的雙手,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繭,指關節粗大變形,手上還有大大小小的傷疤,都是幹體力活留下的。母親常年在工地幹活,搬磚、和泥、扛建材,每一樣都是重體力活,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回到家還要做飯、洗衣、收拾家務、照顧他們兄妹三人,從來沒有一刻清閒。母親常年穿舊得衣服,衣服上沾滿汙漬和灰塵,一輩子都沒買過幾件新衣服,沒穿過一雙像樣的鞋子,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所有的好東西,都想著留給孩子。

小時候家裡條件差,糧食不夠吃,母親每次做飯,都會把稠的、多的飯菜盛給他們兄妹三人,自己喝稀的、吃剩下的;有了好吃的,母親從來不捨得吃,都留給弟弟,不是偏心,是那時候條件太差,只能緊著最小的孩子,怕他餓肚子、長不好。她想起自己上初中那年,冬天格外冷,氣溫降到零下十幾度,她的鞋子破了個大洞,鞋底開裂,冷風往裡灌,每走一步都疼。她不敢跟母親說,怕換來母親的責罵,說她不懂事,不知道愛惜東西,只能用破布把鞋子纏起來,硬著頭皮每天上學。

可後來,母親還是發現了她的異樣,看到她凍得發紫的雙腳,母親沒有罵她,只是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母親天不亮就起床,去幾十裡外的集市,花了整整一天打工掙的錢,給她買了一雙嶄新的棉鞋。鞋子不是什麼名牌,是最普通的布料做的,厚實又暖和,母親把鞋子放在她床頭的時候,只說了一句“穿上,別凍壞了腳”,就轉身去幹活了。那雙鞋,她穿了整整一個冬天,雙腳再也沒有凍過,鞋底磨破了,她都捨不得扔。

那時候的她,只覺得這是母親應該做的,從來沒放在心上,甚至覺得母親不夠疼她,連雙好鞋子都捨不得買。如今回想起來,才明白,那是母親藏在粗糲生活裡,不曾說出口的疼愛。母親那一天,為了給她買這雙鞋,沒去工地幹活,少掙了一天的工錢,往後幾天,只能起得更早、幹得更累,把損失的工錢補回來。

還有上高中的時候,她住校,一個月只能回家一次。學校食堂的飯菜不好,常年吃不到油水,每次回家,母親都會提前半天,把家裡僅有的雞蛋、肉拿出來,做她愛吃的西紅柿炒雞蛋、紅燒肉,哪怕自己捨不得吃一口,也要讓她吃好。她那時候只顧著埋頭吃飯,從來沒注意過,母親總是坐在一旁看著她吃,自己很少動筷子,總是說“媽不餓,你多吃點,在學校受苦了”,等她吃完了,母親才會吃剩下的飯菜,就著鹹菜填飽肚子。

有一次她返校,母親偷偷往她的書包裡塞了幾個煮雞蛋,還有一包自己烙的餅,叮囑她在學校好好吃飯,別捨不得花錢。那時候她嫌麻煩,還覺得母親小氣,不願意帶,現在才知道,那幾個雞蛋、幾張餅,是母親省下來的口糧,是母親對她最深沉的牽掛。

這些細碎的、被她刻意忽略的瞬間,在這一刻,全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一件接著一件,沒有刻意修飾,全是最真實的生活片段。原來,母親不是不愛她,只是母親不懂得怎麼表達,生活的重擔早已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給她細膩的關懷,去顧及她敏感的少女心思。母親一輩子都在為了這個家奔波,眼裡心裡,都是如何讓孩子們吃飽穿暖,如何讓這個家不散掉,她的愛,藏在每一頓熱乎的飯菜裡,藏在每一件乾淨的衣服裡,藏在日復一日的操勞裡,只是她年紀小,讀不懂,也感受不到。

木又坐在長椅上,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溼痕。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怨恨,不再是自我懷疑和痛苦,而是夾雜著深深的愧疚與心疼。她想起自己今天跟母親吵架的樣子,想起自己對著母親嘶吼,把積攢多年的委屈一股腦拋給母親,想起母親當時愣住的神情,滿臉的茫然與無措,甚至帶著一絲害怕,心裡就一陣陣發酸,揪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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