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州在長江以南,隔著一條江就是繁華與落後之分。
江面上的水汽還沒散盡,遠處的岸線已經能看清了——碼頭的棧橋、瓦房的灰頂、桅杆上飄的各色旗子,一層一層從霧裡浮出來。沈驚鴻站在船頭,風從南邊灌過來,帶著一股潮溼的腥味。不是腐爛的那種,是魚米之鄉特有的——河泥裡翻出來的菱角殼、船艙底壓著的陳米、岸邊晾曬的漁網,各種氣味揉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讓人覺得這片土地上什麼都長得出。
謝無咎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旁邊,手裡捏著一卷潤州輿圖,眼皮都沒抬就開了口。到了。
沈驚鴻還盯著水岸。碼頭上人影綽綽,帆檣林立,岸邊停著數不清的貨船,桅杆密得跟樹林似的。卸貨的腳伕把扁擔往肩上一擱,扁擔彎成弓,號子喊得又短又脆。有個老腳伕肩上的麻袋破了個角,穀粒撒了一路,後面跟著幾隻灰撲撲的麻雀,啄得飛快。還有一個年輕腳伕在棧橋邊蹲著,從鞋底摳出一顆碎石子,隨手丟進水裡——石子落水的瞬間,水面泛起一圈很小的漣漪,被船頭的水紋吞掉了。
謝無咎把輿圖捲起來,漫不經心地往她方向一遞,說江南最富庶的地方,世家在這裡經營了一百多年,靠的不是種田,是控制水道。這條江從西邊來,往東邊入海,江南的糧食、絲綢、鹽鐵,想出得去,想進得來,都得從這兒過。
沈驚鴻把輿圖展開,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潤州城內畫著幾個方塊,旁邊標註著常平倉。還有一處被紅筆圈出來,旁註三個字——世家地。她的手指沿著那條紅線走了一遍,墨跡未乾,蹭了指腹一道灰黑。墨跡底下透出一股淡淡的松煙味,不刺鼻,但指甲掐一下紙邊,墨色就往裡滲了半釐——果然是剛畫上去的。
謝無咎把話壓得很低,告訴她常平倉是太后的,義倉是世家的,官倉名義上是朝廷的,實際上都是世家的。沈驚鴻把輿圖折起來攥在手心裡,指節硌著紙疊的稜角,硬得跟捏了塊鐵片似的。
碼頭上已經有幾個當地的管事迎上來,彎腰作揖,操著一口軟糯的江南官話。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顴骨高得能掛燈籠,一開口就是謝公子一路辛苦。謝無咎三言兩語打發了他們,讓人把船上的東西卸下來。沈驚鴻跟在後面,視線在四處掃。
潤州城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座城都要繁華。街道是青石板鋪的,兩邊是兩層三層的木樓,雕樑畫棟,簷角掛著紅燈籠。來來往往的人衣著光鮮,綢衫玉帶,連碼頭上的腳伕都穿得比北方的中等人家還要齊整。巷口一家布莊把新染的月白布匹晾出來,布邊拖在青石板上,被人踩出幾道鞋印。有小孩蹲在路邊剝蓮子,手指被蓮心染得發綠,抬頭瞥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剝。左手邊一家茶樓的二樓視窗,有人把瓜子殼往下丟,落在青石縫裡卡住了,幾隻螞蟻正在往縫裡鑽。
謝無咎從身後開口。看到什麼了。
沈驚鴻的視線掃過街面上的招牌、貨架上的糧食、人們臉上看不出災荒痕跡的從容。她回過頭,說了句看到銀子了——還有蝗蟲。
謝無咎沒應聲,肩線卻繃了一下。
沈驚鴻正好對上他的視線。他眼睛裡有點什麼,藏得很深,她沒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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