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雨到金陵的第一天,薛蝌沒有讓她碰任何賬本。他帶著她穿過金陵商號前堂的櫃檯、後院的庫房、碼頭的貨棧,每到一處便停下來讓她自己看、自己聽、自己聞。前堂櫃檯後面的算盤聲從早響到晚,庫房裡新到的蠶絲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捆都掛著標籤,上面寫著產地、品級、入庫日期。碼頭上船工們正從一艘烏篷船上卸貨,薛蝌指著船頭那個正和船老大討價還價的中年商販告訴她,那是蘇州來的綢緞莊掌櫃,金陵商號的蠶絲賣到蘇州,蘇州的綢緞賣回京城,這一來一回的差價、運費、損耗,每一個環節都要有人去談,談得好,利潤就藏在那些別人注意不到的細節裡。秦雨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那個掌櫃說得唾沫橫飛,忽然問了一個問題:船老大要加價是因為最近運河水位低,載不了重貨,這個損耗是該算在運費裡還是該算在貨價裡。薛蝌看著她,說算在運費裡,但她問到了點子上——大多數學徒只看賬面數字,她還沒進商號的門就已經開始想數字背後的原因了。
秦雨的學徒生涯從最基礎的抄寫商號往來信函開始。薛蝌把商號過去半年的所有信函底稿裝在一箇舊木箱裡放在她桌上,讓她按日期分類、按收件人歸檔、按交易型別摘錄關鍵條款。她每天早上在商號開門前便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開始抄寫。金陵的冬天比京城更溼冷,她手指凍得發僵,就在硯臺旁邊放一碗熱水,寫幾行便把手貼在碗壁上暖一暖。她抄完了半年的信函底稿,從裡面摘出了所有與蠶絲交易相關的關鍵條款——定價方式、運輸責任、損耗分攤、付款期限,一條一條按類別整理成一本極厚的摘要手冊。那本手冊的封面上用隸書題著“金陵商號交易條款摘要”幾個字,每個字的筆鋒都和她批採買單子時一樣穩。
薛蝌逐頁看完後沉默了很久,說她這本手冊比商號用了多年的老冊子還詳細。老冊子只記了條款,她把每個條款背後的來龍去脈都寫出來了——定價為什麼浮動、運輸損耗為什麼分季節、付款期限為什麼看客戶信用等級,這些道理那些老夥計心裡知道,但從來沒有人把它寫下來。這就是商道——不是記賬,是記道理。
掌握了交易條款後,秦雨開始正式接觸賬目。薛蝌把商號上個月的蠶絲交易賬冊放在她面前,讓她逐筆核對進出貨記錄、庫存檔點單和碼頭裝卸費收據。她核對了整整幾天,發現了兩處誤差——筆誤雖然不大,但涉及同一家供貨商的上月和本月兩筆交易,數字交叉之後恰好能對上,說明是有人故意在賬面上留了後手。薛蝌順著她指出的線索追查下去,發現那個供貨商長期和商號夥計勾結,在稱重環節做了手腳。秦雨拿起筆,在那筆賬目旁邊加了備註,建議分批驗收,每批貨的稱重記錄由兩人獨立核對並簽字。薛蝌看著她寫的那行備註,說這條新規矩不僅在金陵商號實行,以後京城兩府的採買驗收也照此辦理。
秦雨在金陵的學徒生活極有規律,每天早起抄信函,上午核賬,下午去倉庫看貨,傍晚去碼頭看船。每隔幾日她會去金陵桑園和織造坊巡查一次。金陵莊子上的桑園已擴到了數百畝,織造坊的織機從最初的幾臺擴到了二十餘臺。她站在桑園田埂上看著採桑婦人在一行行桑樹間穿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父母第一次來金陵時,她在桑園深處用仙靈感知找到那棵被煞氣汙染的桑樹。那時候她還是個扎著小揪揪的小丫頭,如今她站在同一片桑園裡,手裡拿的是金陵商號的賬本。她給莊子上的管事發了一份新的蠶絲品級分級標準,以後金陵桑園出產的蠶絲按這個標準分等定價,優質優價,次品淘汰。她還調整了織造坊的排產表,把蘇綢訂單和京城自用訂單分開排期,減少庫存積壓。管事的拿著她寫的標準逐條看完,說秦雨小姐這份分級標準比蘇州綢緞莊的驗收標準還細。
秦可卿每隔幾天透過靈種傳音和女兒聯絡一次。秦雨每次都詳細彙報學到的新東西,秦可卿聽著女兒越來越沉穩的語氣,偶爾會想起很多年前秦雨蹲在正堂桌角邊畫表格的樣子。那時候她的手指被炭條染得漆黑,草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和箭頭,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起了毛球。如今她在金陵碼頭上跟船老大談運費,在桑園裡給蠶絲分等定價。秦可卿在傳音裡沒有多說什麼,只讓她注意身體,金陵冬天比京城更溼冷。秦雨說金釧姨給她編的紅繩她一直系在手腕上,走到哪裡都帶著寧國府的體溫。
春天來臨時秦雨已在金陵商號待了數月。薛蝌開始帶她參加與蘇州、杭州客戶的正式商談。她第一次坐在談判桌上時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安靜地聽薛蝌和對方談價格,一邊聽一邊在紙上畫圖表——把對方提出的每一項要求拆解成更小的子項,再逐一標註出金陵商號可以接受的條件和不能讓步的底線。對方提出運費由金陵商號全額承擔,秦雨把她畫的圖表推到薛蝌面前,薛蝌看了一眼,轉頭對客戶說運費各擔一半,但可以在蠶絲品級上給蘇州老客戶優先選貨權。客戶想了想,覺得優先選貨比運費更有吸引力,痛快地在合同上籤了字。從商號出來後薛蝌告訴她,那筆優先選貨權其實金陵商號本來就打算給蘇州老客戶,只是換了一個時機說出來,讓對方覺得是自己爭取到的優惠——這就是商道里的留有餘地,秦雨剛才畫的圖表把所有餘地都標出來了。
秦雨回到住處把今天的談判過程詳細記下來,附上她畫的那張圖表,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商談紀要。薛蝌在給秦可卿的信裡這樣寫道:“雨兒之才,不在管賬,在識人心。她畫的圖表裡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人的動機——客戶要的不是運費,是面子;船老大要的不是加價,是風險共擔。她能把這些東西畫在紙上,金陵商號以後可以放心交給她。”
秦可卿收到信的那天傍晚,獨自站在老槐樹下把信反覆看了好幾遍。秦鍾從耳房出來把信接過去看完,說風哥兒的兵法、雨兒的商道,這兩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厲害。秦可卿微微一笑說雨兒像她爹——不是像她,是像他。秦鍾說商道和兵法在根上是一樣的——看人、看勢、看在什麼時候用幾分力。秦雨畫的那張圖表,和秦風畫的戰術推演圖,道理相通。秦可卿偏過頭靠在他肩上,說她姐姐在金陵家廟偏廂裡等了太久太久,如今她的女兒在金陵商號裡學商道,把當年姐姐等她的那座城變成了一片一片桑園、一間一間商號。老槐樹枝頭那縷金絲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說——她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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