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過後,寧國府上下便進入了春忙的節奏。老槐樹的新葉從鵝黃轉成了翠綠,層層疊疊地堆在枝頭,把正堂視窗的光線篩成一片碎金。秦可卿每天在正堂批單子的時間比往常多了一個時辰——金陵莊子上的春蠶已經上了蔟,每天都有新繭送進繅絲房,織機從五臺擴到了八臺,蠶室的擴建也在趕工。來旺送來的單子一天比一天厚,她逐行看完,提筆在桑園追加投入那一欄又加了一筆——多僱二十個臨時採桑工,春蠶吃得多,桑葉不能斷。
秦鍾從耳房出來時,正堂裡算盤珠子的聲音還沒停。金釧兒端著一壺新沏的龍井從迴廊那邊走過來,托盤上還擱了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她壓低聲音說,可卿姑娘從早上坐到現在還沒站起來過。秦鍾接過茶壺走進正堂,把秦可卿面前的舊茶換成了熱的。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謝,只是把他遞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又低下頭繼續看單子。他說午飯該吃了,她“嗯”了一聲,手上的筆沒停。他在她對面坐下,把桂花糕往她手邊推了推,她頭也沒抬,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又拿起第二塊。他看著她把第三塊也吃完,才站起來走出正堂。他知道她的脾氣——春蠶上蔟這幾天,她在正堂坐多久都不覺得累。
午後鳳姐從榮國府過來,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賬冊。金陵桑園今年開春的投入比去年翻了一番,她來找秦可卿核對兩府合辦織造坊的分紅比例。兩個人在石桌邊坐下,賬冊攤開,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半個多時辰。鳳姐合上賬冊,說照這個勢頭,明年兩府田莊的總盈餘能比今年再翻一番。秦可卿把最後一張單子批完擱下筆,微微一笑,說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先把今年春蠶這關過了。
寶釵隨後也來了。她如今管著榮國府的賬目,西庫舊賬全部銷完,新賬條理分明。她來找秦可卿核對織造坊新進的一批蘇綢料子,又拿出幾張新畫的織造坊擴產圖紙——西廂房旁邊那塊空地可以加蓋兩間,一間做染坊,一間做庫房。她連磚瓦木料的預算都列好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秦可卿接過圖紙逐張看完,說擴建的銀子從兩府合辦織造坊的盈餘裡出,不用動公中儲備。寶釵點頭記下。
巧姐從榮國府跑過來時手裡舉著一隻新紮的風箏,一進門就喊秦叔叔。秦鍾把她抱起來舉過頭頂轉了一圈,又輕輕放回地上。她仰起臉說要去大觀園放風箏,他說現在風大,風箏能飛得更高。他一手抱著她,一手拿起那隻蝴蝶風箏,往大觀園走去。空地上鳳姐正帶著幾個婆子翻地——大觀園西邊那片荒地被鳳姐闢成了菜園,種了幾畦青菜和兩排豆角架。平兒蹲在田埂上往土裡撒菜籽,巧姐跑過去蹲在平兒旁邊,從她手裡捏了幾粒菜籽,學著平兒的樣子往土裡按。按得太深,平兒笑著說菜籽埋這麼深就發不了芽了,她又把菜籽從土裡摳出來重新按淺了些。鳳姐拄著鋤頭站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幕,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說這丫頭以後怕是比她還會種菜。薛蟠也在,他如今是寧國府半個菜農,正蹲在豆角架旁邊往土裡插竹竿,插得滿頭大汗。他種的草莓今年又擴了一畦,秦鍾說照這個勢頭明年能開個草莓鋪子,他咧嘴一笑,說正有此意。
傍晚時分探春從郡王府回來,帶著書哥兒。書哥兒如今已能自己扶著石凳走好幾步路,一進門就對著巧姐笑,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探春把靈域節點月度巡檢報告放在秦鍾手邊——郡王府和兩府的靈域節點都運轉正常,翠墨已能獨立校準所有節點,週報寫得比她當初還細緻幾分。秦鍾接過報告翻了一遍,探春接過巧姐遞來的炭條在紙上畫了一隻貓,耳朵還是一大一小,尾巴翹得老高。書哥兒伸手去抓炭條,抓了兩下沒抓到,抬頭對著探春又笑了。
秦可卿從正堂出來,站在老槐樹下仰頭看了一眼枝頭那層翠綠。她姐姐的金絲在春風裡輕輕晃著,和滿樹新芽一起在夕陽裡亮得耀眼。去年春天金陵桑園才剛擴了三十畝地,今年又擴了五十畝,織機從五臺加到八臺,蠶室從兩間擴到四間,金陵莊子上的僱工比去年多了一倍。她想起她姐姐當年在地契上用硃砂批的那幾個字——“此莊田宜種桑”。如今她站在這裡,桑園成林,織機隆隆。
秦鍾從大觀園回來,走到她身邊。她偏過頭靠在他肩上,說今年春蠶收成好。他說嗯,年年都好。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說年年都好。正堂裡算盤珠子的聲音還沒停,巧姐從大觀園跑回來,手裡舉著一隻剛抓到的蝴蝶,對著老槐樹喊——金絲姑姑,你看蝴蝶。枝頭那縷金絲在晚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點頭。她抬頭看著金絲,嘴角浮起極淡的笑意,把他的手握緊了些,轉身走進正堂繼續批她的單子。窗外春忙還在繼續,日子像紡車上的絲線一樣,一圈一圈轉得穩穩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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