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對劍穗是我爹留給我的,跟了我十幾年。明天我要回金陵,臨走之前想把它留在你這裡。不是定親的信物——我柳湘蓮不是那種人。就是一個習武的人給另一個習武的人的念想。”
尤三姐低頭看著那對劍穗。她的手放在膝上沒動,但目光在劍穗上停了很久。她認得這種紅——和她劍柄上纏的紅繩是同一種紅,是她爹年輕時在鏢局裡常用的那種絲線,不貴,但褪了色之後特別好看。她伸手拿起劍穗,指腹輕輕捻了捻絲線的邊緣。
“你爹也是鏢師。這種絲線我爹也有過一捆,後來用完了,他就再沒用過紅色。這對劍穗我收下。但你說不是定親的信物——那就算是一個習武的人給另一個習武的人的念想。”她把劍穗系在自己那柄短劍的劍柄上,劍穗垂下來,和她自己纏的紅繩交疊在一起,舊的紅和更舊的紅,都是褪了色的。
“你回金陵之後還回來嗎。”
“回來。等我把家事處理完,還會來找你。”
“找我做什麼。不是定親,不是學劍,那回來做什麼。”尤三姐把劍放在桌上,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柳湘蓮沒有躲開那道目光,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
“你爹是鏢師,死在漕運上。我爹也是鏢師,也死在漕運上。我這輩子見過的女人不少,第一次見到跟我有同樣來歷的。不是因為憐憫——我從來不可憐任何人。是你那天夜裡在東牆內側守著,月亮照在劍上的時候眼睛裡的光是硬的。我柳湘蓮沒見過哪個姑娘的眼睛裡能有那種光。這種光不該一個人守著。”
尤三姐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手指在劍穗上輕輕撫過,然後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被懂得之後的安然。
“那你就早點回來。金陵離京城不算遠。我在這裡不走了,你回來的時候劍穗還在劍上。你要想看它系得緊不緊,自己回來看。”
柳湘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大步走了。走到院門口時停了一瞬,沒有回頭,只是說了句“劍穗系在你劍上比我劍上好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夜色裡。
次日天剛亮柳湘蓮就出發了。秦鍾送他到寧榮街口,柳湘蓮揹著鴛鴦劍翻身上馬,那對劍穗已經不在劍柄上了,但他騎在馬上,脊背比以前更直。
“秦兄弟,我在金陵處理好家事就回來。你替我看好她——不是替我看人,她不需要人看。是替我看好她劍上那對劍穗,那是我爹留的,她系得比我好看。”他一夾馬肚,黃驃馬沿著寧榮街往南通州碼頭方向馳去。馬蹄鐵敲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而急促,很快便消失在晨光裡。秦鍾站在街口目送他遠去,然後轉身往回走。
東廂房的院門已經開了。尤三姐在院子裡練劍,劍柄上那對劍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盪,和她腕上那根紅繩偶爾碰到一起,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她看到秦鍾,收了劍,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一枚銅釦,正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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