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親王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桌上攤著一張京城防圖，圖上的寧榮街被他用硃筆圈了三個圈。長史站在案前，剛稟完賈赦被革職、王夫人被奪權的訊息。忠順親王沒有抬頭，只是用指尖在寧國府的位置上輕輕敲了兩下。

“賈珍廢了，賈赦廢了，王夫人廢了。賈府裡能替本王遞訊息的人，一個一個都被拔乾淨了。秦鍾——這個外姓小子，把本王埋在賈府的所有暗樁全都起了出來。一年前他只是寧國府一個快病死的窮親戚，現在他手裡有賈政的銅符，有賈母的授權，還有神武將軍府給他當打手。”

長史不敢接話。忠順親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王經營了這麼多年的網，被他一個小輩撕成了篩子。他手裡現在握著四套證據——賈珍的密信、淨虛的信使記錄、王夫人的賬冊、賈赦的抵押收據。這四套東西往都察院一遞，本王在京城外圍的信使網路連根都要被拔掉。他不只查了賈府的內鬼，他把本王在金陵的鹽政暗樁也翻了出來。林如海已經在調取舊檔準備反擊了——這封摺子如果遞到御前，本王在金陵的漕運錢莊就會被連鍋端。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長史斟酌著詞句，建議趁他尚未將全部證據整合完畢之前切斷他在禁宮的聯絡通道——夏公公這條線是王爺手裡唯一還能伸進賈府內院的針，只要夏公公還在鳳藻宮裡待著，元春就不敢輕舉妄動。

忠順親王緩緩搖頭。“夏公公已經被皇后盯上了。元春那份值夜記錄遞上去之後，皇后雖然沒有當場發作，但把鳳藻宮門口的宮女全換成了自己的人。夏公公現在每往東配殿走一步都有十幾雙眼睛盯著。他現在不是針，是靶子。重陽節之前必須把他撤出來——不能讓他被皇后的人拿下，他一旦被拿下，本王在禁宮內部的所有硃砂篆印金鑰都會暴露。撤出之前讓他把鳳藻宮廢井裡那枚腰牌毀掉。那枚腰牌是淨虛遺留下來的最大破綻——秦鍾用它穿透了硃砂屏障，靈瞳可能已經在宮裡紮了根，隨時能窺探鳳藻宮的一舉一動。”

長史又說賈府內部雖然已經鐵板一塊，但薛家還在王爺的鎖鏈上。薛蝌從金陵帶回來的那份舊檔目錄上有趙秉德的封存令，只要封存令還在，薛寶釵體內那道封印就永遠解不開——金鎖片需要原版批文上的仙訣才能啟用，而批文原件還在戶部存檔庫裡，由趙秉德的人看守。秦鍾如果想替薛寶釵解印，就必須派人去戶部調批文，而調批文的手續需要經過趙秉德。這就是一個繞不開的死結。

忠順親王轉過身，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不止。不只戶部可以卡他——本王在金陵鹽政上給林如海挖的坑他也得跳。林如海正在調取鹽政舊檔準備替薛家翻案，但那些舊檔被趙秉德提前封存了。林如海如果強行調檔，本王就彈劾他越權；他如果不調檔，就沒有證據替薛家翻案。這是一個兩頭堵的死局。本王在戶部卡住薛寶釵的解印批文，在金陵卡住林如海的彈劾證據——秦鍾手裡就算攥著四套證據，也只能在本王的外圍防線上敲敲打打。他真正想保護的那些人——元春，黛玉，寶釵，巧姐——每一個都還在本王手裡。”

他重新走到桌邊拿起硃筆，在寧國府的位置上畫了一個更大的圈。“下一步不是跟他比證據——證據上的事本王認栽。下一步是比速度。重陽節之前他在加固大觀園地底那道封印，本王也在找破開它的鑰匙。淨虛跑了，但她留下的那些竹筒裡有本王的硃砂篆印金鑰殘片——那枚金鑰是當年金陵賈氏舊契上拓下來的原版火印，能直接擰開封印的第一道鎖。只要封印一破，大觀園地底積壓多年的仙靈之力會一次性爆發，秦鍾那張靈種網路會被衝得七零八落。屆時他手裡再多的證據也沒用——因為賈府已經不存在了。”

長史領命正要告退，走到門口又被叫住。忠順親王的聲音忽然壓得極低：“把趙秉德叫來。戶部存檔庫裡的批文原件不要再留著了，燒掉。連同金陵賈氏那份莊田過戶錄一併燒掉。秦鍾在找解開薛家封印的仙訣，仙訣就寫在批文原件上。把原件燒了，那塊金鎖片就是一塊廢鐵。另外——神武將軍府那邊，也該給馮紫英找點事做了。”

薛蝌是在四更天敲響寧國府後門的。老張頭開的門，看到他懷裡抱著的那隻油布包袱，二話沒說直接把他領進了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