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光沉於淵/第003章 縫進衣領的玉(1)
光沉於淵_第003章 縫進衣領的玉(1)

母親開始咳嗽,是那年入冬以後的事。

起先只是夜裡咳兩聲,像被炭火嗆著了。冷宮炭少,煙大,阿滿沒有多想。宮裡沒有太醫會來這種地方,從前母親頭痛發熱,都是自己硬扛過去的。

可是這一年的咳嗽不對。

白天好好的,人前一聲都不咳;一到夜裡,燈一熄,那咳嗽就從被子底下悶悶地透出來,一聲壓著一聲,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刨土。

阿滿裝睡。他學會了裝睡——三歲的孩子,己經知道什麼時候該把眼睛閉嚴實。

他看見母親藉著窗外那點雪光,把一塊帕子按在嘴上。咳嗽聲停了。母親把帕子飛快地團起來,塞進枕頭的破洞裡去,動作又輕又快,像藏一件贓物。

後來阿滿還發現了一件事。母親洗帕子,總挑他睡熟的時候,洗完了晾在炭盆邊上,拿舊布蓋著。有一回那舊布滑了,他看見晾著的帕子——洗得發白的一塊舊帕,中央有一團洗不淨的暗色,像雪地上落了一片枯葉。

他把布重新蓋好,回到被窩裡,從一數到一百,又從一百數回來。

娘說過,找不著自己了,就倒著數。

數完了,那團暗色還在他眼睛裡。他把它和其他東西一起收進心裡去,收進那個誰也不許看的地方——娘教他的第一課,他記得比誰都牢:別讓人知道你記得什麼。

然後母親躺回來,把他往懷裡攏了攏。

「睡吧,」母親說,「娘在。」

娘在。這兩個字在那年冬天,是阿滿的世界裡最結實的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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