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聞陛下問及家父,蘇秉文心中微怔。他回京這麼久了,這還是聖上第一次提起他的父親。
他一時琢磨不透,皇帝問這話的意思,只斟酌道“勞陛下惦記,家父年紀大了,身子如今也還算是硬朗,只是經不起長途跋涉,是以一首在揚州老家呢,前些日子臣弟寄來的家書還說家父如今閒著沒事,便在家中教導幾個小輩讀書。”
殿內一時靜了片刻,皇帝望著階下的蘇秉文神色複雜道“如此也好,閒居故里,課教兒孫,也是頤養天年了。”
他頓了頓,語氣悵然道“一晃幾十年,昔日朝夕共處之人,如今天各一方。朕那日見過你那外甥後,便時常想起當年在東宮時你父親教朕讀書的日子,你父親學識人品,皆是上上之選,就是這性子太過執拗,如今可還這般?”
蘇秉文心中憂緒漸消,料定陛下只是追念舊人,並無他意。他不敢多言,只順著話頭,面露無奈笑道“陛下明鑑。家父秉性分毫未改,反倒年歲越長,愈發執拗嚴苛。”
他緩緩道“臣弟家中幼子年方六歲,自幼被家中嬌養疼寵,習字背書總愛偷懶敷衍,字跡潦草,背書也是含糊帶過。臣弟心疼幼子,又念及孩童天性頑劣,本想著稍加提點、規勸幾句便罷了,可家父卻半分容情不得。日日守在書案旁,緊盯課業,錯一字、漏一句,便勒令從頭重來。”
說到這時,他又偷偷打量了一眼皇帝的神色,見皇帝饒有興致的聽著他講,這才繼續道“臣弟時常勸解父親,說稚子年幼,不必如此苛責。家父卻正色回道‘讀書立身,始於童蒙,今日姑息懈怠,來日必難立心成事。’甚至連臣的母親都曾勸過,可父親始終不肯松半分規矩。說來臣的長子幼年讀書時,亦是被家父這般從嚴管教過來的,臣如今倒是能體會到家父當年的苦心了。”
皇帝聞言撫掌而笑道“果然還是那般性子。想當年朕在東宮讀書,你父親亦是這般嚴苛,半點都不肯縱容朕。如今聽來,倒是一如往昔。”
話音稍頓,他想起方才蘇秉文提及的他的兒子,幼年時也跟著蘇老太爺讀書,只問道“你那幼時跟著你父親讀書的長子,便是今歲參加殿試的那個?”
蘇秉文謙虛道“回陛下,正是犬子。他自幼受祖父悉心教誨,此番僥倖躋身殿試。只是孩兒天資尋常,雖蒙家父多年嚴加教導,最終也只得了二甲十八名。”
他方才說的話看似全然不相干,但實際上就是為了給自己的兒子鋪路,讓陛下知道他有個自幼跟隨自己父親讀書的兒子。
他的兒子是父親一手教匯出來的,兒子才更像他的父親,外甥兒子誰更親他可清楚的很。
而將二人對話聽全了的溫仲謙,自然是明白蘇秉文話中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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