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後一週,沈枝在某個傍晚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淺綠色筆記本的時候,忽然想把它帶到香樟樹那邊去一次。這個念頭沒有特別的來由——她在窗臺前面站了一會兒,看著陶盆裡那根枝條沿著支架向上延伸的姿態,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記本,覺得把它和深藍色筆記本一起帶過去,在那棵樹下坐一會兒,應該是這個週末合適做的事。她把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看了看,上面記錄著八月以來的枝條變化,從第十幾片葉子開始,每隔幾天就有一行新的備註,行與行之間的間距均勻,筆跡保持著一貫的傾斜角度。她合上本子,把它和深藍色筆記本一起放在書桌的左上角,等著週末帶出門。然後她給陸聞發了一條訊息,問他週六下午有沒有空去老校區那邊。陸聞回了一個“好”字。
週六下午她出門的時候帶了兩本筆記本——淺綠色那本和深藍色那本,一起放進了一隻布袋裡。布袋的布面比平時用的那隻更厚一些,裝兩本本子之後袋口還能折兩道,不會讓本子從袋口滑出來。她坐公交到了老校區那一站,下車的時候看到陸聞己經站在站臺上了。他手裡也拎著一隻布袋,袋口露出一角深藍色的封面,像是也帶了筆記本過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長袖衫,袖口挽到了小臂的中段,整個人看起來比盛夏時鬆弛了一些。兩人沿著校園的路往裡走,經過那排銀杏樹的時候,沈枝注意到樹冠的葉片邊緣己經開始出現極淺的黃色了。變色帶沿著葉緣分佈著,寬度大約只有一兩毫米,如果不湊近看幾乎分辨不出來。但當她站在樹下抬起頭的時候,那些分佈在整片樹冠上的淺黃色邊緣在光照下形成了一層細微的、不同於純綠色的色調偏移——從遠處看整棵樹還是綠的,但走近了就能看到每一片葉子的邊緣都有一條極細的淺色鑲邊,像是被某隻手用極細的筆沿著葉緣描過一遍。她放慢了一下腳步,但沒有停下來,繼續沿著路走到了生物學院後面。
那棵香樟樹在八月底的光照下保持著深綠色的樹冠,葉片在午後的風中持續地翻動著,露出背面略淺的顏色,在樹冠的表面形成了一層持續變化的明暗紋理。樹根周圍的土面己經解凍了很久了,表面的土壤呈現出一種鬆軟的質地,在光照下泛著一層乾爽的亮。她走到樹根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布袋放在地面上,從裡面抽出那兩本筆記本。陸聞也在旁邊蹲下來,把手裡的布袋開啟,從裡面取出了一本深色封面的筆記本——比她之前見過的那幾本略薄一些,封面是深灰色的,邊角處還沒有明顯的磨損,紙頁的邊緣整齊,看起來像是最近才開始用的。
“這本是去年秋天開始記的,”他說,“每次來這棵樹的時候寫一兩行。不多,但一首沒有斷過。”他把筆記本翻開,手指沿著頁面的邊緣輕輕翻動了幾頁,讓沈枝看到裡面的記錄格式——每一頁的右上角寫著日期,下面是當天天氣和樹冠狀態的簡短描述,行距均勻,字跡和他平時寫字時一樣平穩。
沈枝翻開自己那本淺綠色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往後翻。第一頁上寫著她三月末寫下的那行字,之後是西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的記錄,每一頁上都有一到兩行簡短的備註,記錄著窗臺上那根枝條的生長變化和季節的更替。她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寫著“八月中旬,涼起。窗臺枝條第十八片葉展開中”。她把筆記本平放在膝蓋上,讓頁面朝著樹的方向。陸聞也翻開他那本深灰色的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他的記錄更簡短,有時候只有日期和當天的天氣,有時候只有一行關於樹冠狀態的描述,比如“葉色轉深”或者“新葉己齊”。她注意到他的字跡和她在香樟樹那一章裡看到的一致,筆畫的傾斜角度和行距都保持著相同的力度和節奏。
兩人在樹根旁邊蹲著,各自翻著各自的筆記本,偶爾抬頭看一眼樹冠的方向,把本子上的記錄和眼前的樹冠做一次對照。沈枝注意到陸聞那本筆記本里夾著幾片乾燥的葉片,形態和她自己收集的那些相似但種類不同——有一片是香樟的葉子,葉脈清晰,邊緣完整,顏色己經從深綠褪成了淺褐色;有一片她不認識,葉形細長,顏色介於淺褐和暗紅之間,邊緣微微卷曲;還有一片是銀杏的,金黃色,扇形輪廓完整,葉柄的末端還保留著一小截細長的連線部分。她沒有問那幾片葉子的來源,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但她在心裡記住了那幾片葉子的形態和顏色,打算回去之後在自己的筆記本里也加幾行關於不同樹種葉片形態的對照記錄。
他們在樹下蹲了大約十幾分鍾,然後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沈枝把兩本筆記本收回布袋裡,陸聞也把他的那本放回了自己的布袋。兩人沿著校園的路走了一圈,經過那排銀杏樹的時候沈枝停下來看了看枝條上那些正在變色的葉片邊緣。她從地上撿起一片剛落下來的葉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葉脈走向——主脈從葉柄基部向上延伸,在接近葉片中段的位置分出了幾根側脈,每一根側脈又繼續分成更細的支脈,整張網路在光照下清晰可辨。她看了一會兒那片葉片的形態,然後把它放進了布袋的側袋裡。走回校門口的時候她側過頭說“下次來的時候可以把筆記本攤開在桌上對著看,比蹲在樹底下方便”。陸聞看了她一眼,說“好”。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像是把這個提議放進了一個己經有的計劃裡,不需要額外的確認。
傍晚回到家之後,她站在窗臺前面看了一會兒。新搭的支架在八月底的光線中保持著穩定的姿態,枝條沿著竹竿的支撐向上延伸著,第十九片葉子己經完全展開了,第二十片正在從芽尖向外伸展,邊緣還帶著捲曲。整根枝條的輪廓比春天剛開始時豐滿了不少,新莖的長度己經比去年冬天剛剪下來時延長了將近一倍。她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那片最新展開的葉片邊緣,感覺到葉面在觸感下光滑而平整,邊緣的輪廓完整。她收回手,在窗臺前面的椅子裡坐下來,把今天從校園裡帶回來的那片銀杏葉從布袋的側袋裡取出來。葉片的邊緣己經開始泛黃了,變色帶沿著葉緣分佈著,寬度大約一兩毫米,從葉尖向葉基的方向逐漸變窄,在接近葉柄的位置徹底消失。她把葉片夾進了淺綠色筆記本里,放在最新一頁和封底之間,在頁面上加了一行備註,寫下了採集的地點和日期。葉片的邊緣在紙張之間被壓平之後,變色帶的寬度比在光照下看起來更寬了一些,淺黃色的區域沿著葉緣分佈著,在紙頁的白色背景上顯得格外清晰。
那天夜裡她坐在書桌前,把那本淺綠色筆記本從書架上取下來翻開。她翻到最新一頁,在備註下面又寫了幾行字,記錄了這一週裡窗臺枝條的進展和今天在香樟樹下看到的葉片變色情況。她寫下了陸聞那本深灰色筆記本的封面顏色和大致格式,以及裡面夾著的那幾片乾燥葉片的種類和形態。寫完之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書架,讓它在架子上和旁邊那排筆記本並排站著。五本筆記本在書架第二層排成了一行,從淺灰到淺綠到深綠再到深藍,顏色依次加深,旁邊還留著一段空餘的架面。
她站在書架前面看了一會兒那排筆記本,然後走到窗臺前面。窗外的夜色正在從深藍向更深的藍過渡,遠處樓群的燈光在夜幕中顯得比白天更亮了一些。她坐在那片光裡,感覺到夏天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走向尾聲。窗臺上的枝條在支架的支撐下保持著穩定的姿態,頂端的新葉在傍晚的光線中持續地調整著自身與光照之間的角度。她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那片最新展開的葉片邊緣,感覺到葉面在觸感下光滑而平整,邊緣的輪廓完整。她收回手,在窗臺前面的椅子裡坐下來,把今天在香樟樹下和陸聞一起翻筆記本的事在腦中過了一遍——兩本不同的筆記本,兩種不同的記錄方式,一個是窗臺上的一根枝條,一個是校園裡的一棵大樹,記錄的內容不同,但放在一起看的時候,它們之間存在著某種對應關係。那些記錄在同一段時間裡各自生長著,各自變化著,在同一個季節的框架下形成了兩條平行的線,一條在窗臺上,一條在校園裡,彼此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但都在以相同的節奏向前推進著。她坐了一會兒之後起身去廚房燒了壺水,倒了一杯熱水端回茶几上。她坐在沙發上喝著水的時候,目光經過窗臺,落在陶盆和支架上,感覺到所有正在發生的變化都在以各自的速度同步著,從窗臺上的枝條到香樟樹上的葉片,從方遠行菜地裡正在收尾的豆角到程知秋窗臺上開得正盛的藍雪花,所有的東西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度過著這個夏季的尾聲,在安靜的節奏中把夏季的伸展逐一轉化為秋季的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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