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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思極恐:無人注視時_第129章 芭蕉精(一)(1)

第一百二十九章 芭蕉精(一)

我本來是不信這些東西的。

人活到三十多歲,在城裡安了家,每天打交道的是圖紙、合同、地鐵和手機螢幕。日子被一條一條的時間線推著往前走,日常生活的瑣碎早就把那些古老的東西衝得乾乾淨淨。什麼鬼神、精怪、祖宗傳下來的忌諱,對我來說都是故事,是小時候圍在火塘邊聽著玩兒的。

可是那年夏天回到老屋,我信了。

老屋在桂東南白水鎮上。那是一個很小的鎮子,鎮子沿著一條白水河展開,房子多是舊式的青磚瓦房,一條主街從東穿到西,逢五逢十有集市,平日裡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老屋就在鎮子的西南角,從主街拐進一條青石板小巷,走到盡頭就是。巷子窄,兩邊牆根長著暗綠的青苔,牆角有人種了絲瓜和苦瓜,藤蔓爬滿半面牆。到了傍晚,巷子裡飄著燒柴火的味道,偶爾有狗從牆角探出腦袋看你一眼,又懶洋洋地縮回去。

老屋是祖母留下的。祖父走得早,祖母一個人把兒女拉扯大,晚年在老屋裡獨居,活到八十九歲,走的那年也是夏天。我接到電話時正在外地開會,匆匆訂了機票趕回去,還是沒能見上最後一面。按鄉下規矩,老人離世後,屋裡東西要歸攏歸攏,該燒的燒,該留的留。我父母都年邁,身體不好,奔喪的事託給了我。那是我成年以後第一次在老屋裡久住,我一邊處理祖母的後事,一邊慢慢清理這間裝滿舊物的老房子。

老屋是典型的南方土牆瓦頂房,三間正屋,兩間廂房,中間是一個不算大的院子。院子地面是夯實的黃泥地,踩了那麼多年,地面磨得又硬又亮,泛著一種陳舊的油光。院牆低矮,用黃泥摻碎石夯的,長年累月的風雨把牆面剝蝕得坑坑窪窪,有些地方露出裡面的碎瓦片和竹篾。牆頭長了幾叢野草,乾枯的莖稈在風裡搖晃,沙沙地響。

院子東北角有一棵芭蕉樹。

那是我童年記憶裡就有的一棵樹。我到現在還記得,我小時候它還只有一人來高,綠油油的葉子蓬蓬勃勃地長在牆角,像一把撐開的綠傘。夏天祖母在樹底下洗衣裳,傍晚涼快的時候搬一張小板凳坐在樹影裡做針線活。我就在旁邊追蜻蜓、抓螞蚱,偶爾被芭蕉葉子上的水珠甩到臉上,涼絲絲的。祖母會笑著拿手帕給我擦臉,說:“別鬧,看驚了樹神。”

那時候我只當祖母是隨口說的玩笑話,根本沒往心裡去。

今年回來時,那棵芭蕉樹己經長得極高極瘋了。最高的葉片幾乎探到二樓窗臺,寬大的假莖粗如海碗,深綠色的葉鞘一層裹一層,像一根佈滿鱗甲的柱子。葉面寬闊得像床單,最長的一片幾乎有我兩個人高。葉緣開裂如鋸齒,有的葉片垂落下來,邊沿捲曲發黃,像人的枯乾的手指。整個樹冠密密匝匝地撐滿了院子那個角落,白天遮出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到了晚上,月光照上去,那些巨大的葉片泛著一層青滲滲的油亮,說不出的不對勁。

樹根也露了土。粗粗細細的根莖拱破了地面,沿著牆角爬了一大片。有些根鬚從磚縫裡鑽出來,指頭粗細,紅褐色,像血管一樣蜿蜒在灰土上。我清掃院子的時候,總聞到從那樹根底下飄上來一股土腥氣。那味道不重,但像陳年的雨水混著鐵鏽和爛木頭的底味,纏在鼻尖上,怎麼掃也掃不乾淨。

我剛回來那幾天,白天只管忙活收拾屋子。祖母留下的東西多而雜:衣櫃裡的舊衣裳,一摞一摞的搪瓷盆和碗碟,灶房裡的鐵鍋銅勺,堂屋那張油漆斑駁的八仙桌,還有十幾個各種尺寸的瓦罐、瓷瓶、木匣。我一樣一樣的分揀著,該留的打包封箱,該扔的歸攏在一起。陳年灰塵撲得我首打噴嚏,一下午下來,身上全是黴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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