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蜿蜒,越往深處走,林木越是蒼鬱。風穿過層層枝葉,落下細碎的木屑氣息,前面山谷入口立著一塊巨大的黑木碑,上面刻著四個字:衡木塢。
同行的人停下腳步,望向谷內。塢中房屋全都以原木搭建,樑柱不做雕花,牆壁不施彩漆,連桌椅器皿,也都是木頭原本的模樣。此地世代相傳一條信條,萬物貴在平衡,凡事不可多取一分,亦不可多予一分。
塢裡的人便是守著這條規矩活了數代。
塢長名喚林衡,鬢角泛白,一身粗布木衣,見到來客,面上並無太多笑意,只將一行人引到塢中心的老樹下。樹下襬著幾張木凳,木紋粗糙,觸手微涼。
遠道而來的客人開口,聽聞衡木塢以平衡立世,今日特來拜訪。
林衡緩緩點頭,聲音沉厚。
“我塢之人,從來不貪多。伐木只取枯木,收成均分,人與人之間往來饋贈,必須等量。你送我一筐果子,我便要還你同等重量的粟米;你幫我修繕屋頂,我必要以對等勞力償還,分毫不能有差。”
客人靜靜聽著,目光掃過四周村落。塢中鄰里相處,看著客客氣氣,卻總隔著一層無形的薄牆。路上兩個村民相遇,一人幫另一人扶起滾落的木柴,待事情做完,便立刻盤算,要尋一件等價之事回報。若是一時找不到對等的償還方式,二人便會互相記掛,心中懸著一樁債,相處時再也無法自在閒談。
客人問道,這般分毫不差,便是真正的平衡嗎?
林衡眉頭微蹙。
“祖訓所言,平衡即是對等。多受別人一點恩惠,便是虧欠;多給予別人一點好處,便是損失。唯有賬目兩清,人心才能持平,不會生出貪念,也不會滋生怨懟。”
這時,遠處傳來孩童的啼哭。一個小姑娘不慎崴了腳,坐在路邊,她的鄰家婆婆快步上前,小心扶起,幫她揉搓腳踝。小姑娘的母親趕來,執意要給婆婆回報。婆婆推辭片刻,按照塢裡的規矩,若是受了這份善意,便要尋等價之事償還。母親便說,明日去幫婆婆收割半畝麻。
婆婆應下,可兩人之間那份原本自然而然的關心,一瞬間變成一筆需要清算的交易。小姑娘忍著疼道謝,氣氛不再溫暖,只剩下稱量得失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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