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簡素裡,一路草木漸豐,空氣中飄著各式食物香氣。前方集鎮沿街遍佈食鋪,煙火蒸騰,此地喚作知味鋪。鎮上人世代鑽研廚藝,信奉吃食滋味必須達到極致完美,一道菜若是有分毫缺憾,便是辜負食材,也辜負食客。
對美味的追求本是尋常,可經年累月,這份追求化作執念。廚子們為了一味至善,不惜耗費大量食材反覆試做,稍有一點不合心意,便全盤捨棄,絕不端上桌。食客們也被這風氣浸染,品嚐菜餚之時,一味挑揀瑕疵,少有人體會食物本身的溫潤。
知味鋪的掌廚名喚老聞,一生埋首灶臺,鬚髮沾著油煙痕跡。他引張建平與王秀梅走進後廚,案上擺著數盤剛剛試做完畢,卻被判定不合格、準備丟棄的菜餚。
“食材來之不易,理當做出最好的味道。”老聞拿起湯勺,輕輕攪動砂鍋裡的濃湯,“食材有靈性,但凡入了灶臺,便要烹出它最好的滋味。鹽多一分、火晚片刻,味道便差了。但凡有一點不足,就不能拿給客人品嚐。”
王秀梅看向牆角堆放的廢棄食材,新鮮的菜蔬、鮮肉,僅僅因為口味沒能達到心中完美標準,便被丟棄。
“追求美味是好事,但執著於一味至善,便會無端損耗。”王秀梅看著砂鍋中翻滾的湯汁,“天地之間本就沒有恆久完美的滋味。時節更替,水土有變,食材本身每年都有差別。強行強求每一道菜都毫無瑕疵,反而辜負了食材本身。”
老聞輕輕嘆氣,說起往事。早年鎮上出過一名名廚,一手佳餚驚豔四方,人人稱讚。可這名廚子晚年,因為始終無法復刻巔峰時那一道菜品,終日鬱郁,再不肯掌勺。這件事深深記在知味鋪眾人心裡,從此鎮上廚子便立下心願,做菜必要窮盡心力,求取至善之味。
白日,二人遊走在街巷食鋪,親眼看見執念帶來的浪費與疲憊。年輕廚子為了調出一碗醬汁,接連十幾次試味,大量原料直接倒掉;上菜之前,還要反覆品鑑,只要察覺一絲不妥,直接撤下重做。不少廚子終日緊繃神經,身心俱疲,嘗味太多,舌頭漸漸麻木,反而很難分辨食物本真的風味。
有些食客,進店之後只顧挑錯。菜的火候、鹹淡,稍有不合預期便大加斥責,全然忽略食材本身的風味與掌廚人的心意。
夜色降臨,鎮上一眾廚者齊聚在知味鋪大堂,油燈映著滿桌器皿。眾人爭論不休,有人堅持,美食的追求永無止境,不能將就;也有年輕廚子心生疑慮,為了追求完美,浪費太多物產。
老聞環視眾人,緩緩開口:“若是我們放寬標準,接納細微缺憾,知味鋪的名聲,豈不是就此衰敗?”
張建平穩聲開口,大堂內漸漸安靜。
“鑽研廚藝,是發掘食材本味,珍惜物產,而不是追逐一個不存在的絕對完美。所謂至善之味,藏在時節,藏在水土。春菜鮮嫩,秋果醇厚,本就各有侷限。烹飪,是順著食材特性去調和,不是逼迫每一份原料,都要達到同一個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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