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跟在後面笑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乾乾淨淨的,不像種地的手。他攥了攥拳,掌心空落落的。他需要重新開始。從翻地開始,從拔草開始,從種下第一株靈草開始。兩百年了,他的手忘了泥土的觸感,但他的身體還記得彎腰的姿勢。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蘇璃醒來時,他已經蹲在田壟裡拔草了。拔得慢,一棵一棵地拔,拔完了整整齊齊碼在田埂上。蘇璃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然後轉身去池塘邊打水。兩人各幹各的,沒有多話,但默契還在。他拔草,她澆水。他翻地,她撒種。他累了坐在田埂上歇,她就端碗水過來擱在他旁邊。
靈草田在兩人的照料下繼續擴充套件。從上百畝擴充套件到了兩百畝,又從兩百畝擴充套件到了三百畝。靈谷收了五百茬,靈草收了不知多少茬。新山脈在靈墟本源和兩人修為的共同滋養下越長越高,山脊刺入雲層,山頂終年覆著薄雪。溪流從山腳下湧出,蜿蜒穿過靈草田,匯入池塘,又從池塘溢位,流向更遠的邊界。池塘擴大成了一面湖,水清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和遠處的雪山。
天穹越來越高,越來越藍。金色的脈絡從灰濛濛的絲線變成了淡金色的河流,在天幕上緩緩流淌,灑下溫暖而均勻的光。晝夜交替規律如鐘錶,晨昏之間還有薄霧和晚霞。靈墟里有了風,有了雲,有了四季。春天靈草發芽,夏天靈谷抽穗,秋天收靈谷,冬天覆一層薄雪。蘇璃和林昭跟著四季的節奏走,春種夏長秋收冬藏,和當年在靈墟里一模一樣。
靈墟的邊緣不再模糊了。邊界變得清晰而堅實,像是一層透明的壁,外面是金色的虛空,裡面是綠意盎然的世界。邊界上偶爾會有微弱的波動傳來,那是虛空中萬界的氣息。林昭站在邊界前感知了片刻,然後收回手,轉身走回田裡。他不再需要出去。靈墟就是他的世界,蘇璃在這裡,田在這裡,家在這裡。外面的事,有造物主撐著,有念兒守著。他這邊,只負責種地。
這天傍晚,兩人坐在木屋前,看著夕陽沉入靈草田的盡頭。晚霞把天穹染成金紅色,金色的脈絡在晚霞中若隱若現,像是兩條不同的河在天幕上交匯。林昭手裡編著一隻籃子,動作比蘇璃慢許多,歪歪扭扭的,但底是平的。蘇璃在旁邊看著,忍不住伸手替他調整了一下經線的方向。
“你別動,”林昭說,“你一碰就更歪了。”
“你自己編的本來就歪。”
“歪的好,下雨往一邊流。”
蘇璃愣了一拍,然後笑了。她想起那間歪柱子的木屋,想起他說這句話時的樣子。兩百年了,什麼都沒變。她靠在他肩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靈草田在暮色中漸漸暗了,靈谷的穗子收攏了葉片。遠處的雪山在最後一縷陽光中泛著粉色的光。池塘的水面平靜如鏡,映著天邊最後的霞光。
“這兒現在像個世界了。”蘇璃說。
林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籃子。歪歪扭扭的,但結實。他把籃子擱在旁邊,伸手攬住她的肩。她的白髮靠在他的白髮上,兩縷銀絲在晚風中輕輕交纏。
“嗯。”他說,“咱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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