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夜裡開始下的。沒有風,沒有雷鳴,安安靜靜地,一片一片從天上飄下來,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無數朵棉花。林昭是被冷醒的,睜開眼看見窗戶透進來的光比平時亮了許多,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發酸。他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整個世界都白了。屋頂、樹枝、院子裡的石桌石凳,全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棗樹的枝丫被雪壓彎了,低垂著頭,像是不堪重負。那口井的井沿上也積了厚厚一層雪,只露出黑洞洞的井口,像一隻眼睛,靜靜地看著天。
蘇璃還躺在床上,裹著被子縮成一團,只露出一張臉。她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白,白得像雪。林昭看了她一眼,沒有叫醒她。她難得睡這麼沉,昨晚看公文看到半夜,眼睛都熬紅了。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走出臥房,帶上門。
院子裡,周安正在指揮下人掃雪。幾個小廝拿著掃帚和鐵鍬,在院子裡忙活,掃出一條從臥房到廚房、從廚房到正廳的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黑色的蛇趴在白紙上。林昭走過去,周安連忙行禮。“侯爺,雪太大了。一晚上下了半尺厚。”林昭抬起頭看看天,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繼續掃。別讓雪把路堵了。”周安應了一聲,轉身去指揮。
林昭走進廚房,生火熬粥。靈泉水泡的米,加了紅棗和枸杞,補血安神。灶膛裡火苗舔著鍋底,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從鍋蓋縫隙裡鑽出來,飄滿了整個廚房。他看著那鍋粥心裡想的是那些百姓——這麼大的雪,他們有沒有柴燒?有沒有糧吃?房子會不會被雪壓塌?路被雪堵了,生病了怎麼去看大夫?水井凍住了怎麼打水?他想起去年在京城聽說的那些事——大雪封城,百姓凍死餓死無數,官府不管,百姓只能等死。
粥熬好了。林昭盛了兩碗端進臥房。蘇璃已經起來了,正在穿衣服。她的動作有些慢,不是懶,是冷。她的手指凍得有些僵,繫了好幾次才繫好衣帶。林昭把粥放在桌上走過去。“我來。”蘇璃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林昭伸出手幫她系衣帶,動作很輕很慢,像在系一件珍貴的瓷器。蘇璃低下頭看著他的手,耳朵悄悄紅了。
“好了。”林昭鬆開手,端起粥碗遞給她。“喝粥。”蘇璃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她舌尖一麻。她沒有皺眉,只是慢慢嚥下去,整個人都暖了。“好吃。”林昭笑了。“好吃就多吃點。”蘇璃又喝了一口。
吃完早飯,蘇璃去書房看公文,林昭穿上大氅戴上斗笠,要出門。蘇璃叫住他。“你去哪?”林昭說:“去城裡轉轉。雪太大了,看看百姓們有沒有困難。”蘇璃沉默了一會兒。“我跟你一起。”林昭愣了一下。“你不看公文了?”蘇璃搖搖頭。“不看了。看也看不進去。”她站起來穿上大氅戴上斗笠,兩人走出將軍府。
街上行人稀少,雪積得很深,踩上去沒了腳踝。兩旁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少數幾家還在營業——賣糧的、賣炭的、賣藥的,都是百姓離不開的。林昭在一家糧鋪前停下來,糧鋪的門開著,裡面冷冷清清。掌櫃的坐在櫃檯後面手攏在袖子裡,看見林昭連忙站起來。“侯爺,您怎麼來了?”林昭問:“糧夠嗎?”掌櫃的說:“夠。將軍和侯爺開了互市,北境不缺糧。就是路不好走,運糧的車進不來。”林昭點點頭,又問:“炭呢?”掌櫃的說:“炭也夠。草原上的炭,便宜耐燒。就是運不進來。”林昭沉默了一會兒。路被雪堵了,物資運不進來,百姓有糧有炭也拿不到。這不是糧的問題,是路的問題。
兩人又往前走,走到李奶奶家門口。門關著,煙囪冒著煙,屋裡有人。林昭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李奶奶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棉襖,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她看見林昭連忙行禮。“侯爺,您怎麼來了?”林昭扶住她。“來看看您。雪這麼大,有沒有困難?”李奶奶搖搖頭,眼眶紅了。“沒有。將軍和侯爺對我們這麼好,哪有什麼困難。有吃有穿有柴燒,就是……”她頓了頓,“就是一個人冷清。”
蘇璃站在林昭旁邊,看著李奶奶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那雙渾濁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她想起自己的母親——也是這麼大年紀,也是一個人冷清。她伸出手,握住了李奶奶的手。“大娘,以後我和林昭常來看您。”李奶奶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握著蘇璃的手,手在抖。“將軍,您忙。您守北境,替我們打仗,已經夠辛苦了。我們這點小事,不麻煩您。”蘇璃搖搖頭。“不麻煩。”李奶奶哭著笑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又看了幾家。有的房子被雪壓塌了屋頂,一家人擠在沒塌的那間屋裡,凍得瑟瑟發抖;有的老人病了,路被雪堵了出不去,只能在家裡硬扛;有的孩子沒有棉衣穿,穿著單薄的秋衣在屋裡跑來跑去,臉凍得發紫。
蘇璃的臉色越來越沉重。她以前只管打仗,糧草的事交給林昭,藥材的事也交給林昭,百姓的事更是從來不過問。她知道百姓苦,但不知道有多苦。她以為開了互市、糧食夠吃、稅收增加了,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可日子好過不只是有糧吃,還要有衣穿、有柴燒、有病能看、有房能住。這些事,她從來沒操心過。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雪還在下,越下越大。林昭走在前頭,蘇璃跟在後頭,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愧疚。他為百姓做了這麼多,她卻什麼都沒做。她以為守好北境就夠了,可守好北境只是不讓百姓死在蠻族刀下,沒做到不讓百姓凍死餓死在自己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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