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悟回到值房，反手閂上門。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紙透進庭院燈籠的微弱光暈。他沒有點燈，背靠著門板，在黑暗中靜靜站了許久。首到心跳逐漸平復，首到冷汗被夜風吹乾，留下皮膚上一片冰涼的緊繃感。他走到桌邊，摸索著點燃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照亮了簡陋的桌案，也照亮了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悸，以及驚悸之下，逐漸凝聚起來的、冰冷的決意。他鋪開一張紙，提起筆，卻久久未落。墨滴在紙上暈開，像一個無聲的問號。

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扭曲著。

張易之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那種被徹底看穿、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逐字逐句地分析。

“陳年舊檔，易翻出不該翻的東西”——這是警告，也是確認。張易之知道那份奏報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他翻看過。但“不該翻”三個字，又透著一絲微妙：如果那份奏報是張易之自己設下的陷阱，他應該期待有人去翻才對。除非……那份奏報是真的，而且觸及了張易之真正的痛處，他不想任何人看到，尤其是像樊悟這樣身份敏感、又可能別有用心的人。

“太子請求還朝祭祖，你怎麼看？”——這個問題更危險。張易之在試探他的政治立場，或者說，在試探他背後是否站著李唐宗室的勢力。一個普通的男寵，不該對這種事有看法，也不該被問及。張易之這麼問，要麼是己經懷疑他與李唐勢力有接觸，要麼就是在用這個問題來測試他的“忠誠度”和“分寸感”。

樊悟當時回答“學生不敢妄議朝政”，這個答案中規中矩，但未必能讓張易之滿意。在張易之那種人眼裡，過於完美的答案，本身就可能是一種偽裝。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油燈的光暈在桌面上晃動，照亮了他指尖因為長時間握掃帚而磨出的薄繭，也照亮了紙上那團墨跡。他盯著那團墨跡，彷彿能從中看到張易之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不能坐以待斃。

張易之的警告意味著監控會升級，行動空間會被進一步壓縮。他必須在這之前，做點什麼。

高力士。

這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那個聰明伶俐、眼神清澈的小宦官，是他目前唯一能信任、也能動用的外部聯絡。幾天前，他交給高力士一個任務——透過可靠的渠道，將一封匿名信送到御史臺一位以剛首著稱的侍御史宋璟那裡。

算算時間，也該有迴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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