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強揍完馬大軍之後沒有回出租屋。他在批發市場門口的水龍頭前洗了把臉，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水漬，沿著城東的巷子往城西方向走。眼角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用手指按了一會兒，血慢慢凝住了。路過一家小賣部的時候他停下來，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零錢買了一包最便宜的煙，撕開包裝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借老闆的打火機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又吐出來，混在街巷裡飄來的煤爐味和油煙味中。他在南粵扛麻袋的時候把煙戒了，因為買菸的錢夠他吃一頓飽飯。現在回到衡州，他又開始抽了。

他在一個公用電話亭給躍平打了個傳呼。金寶回電話的時候背景裡是檯球廳特有的嘈雜聲，球杆撞擊檯球的脆響和人們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劉華強說：“我把馬大軍揍了。”躍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說：“強哥你在哪，我馬上過來。”劉華強說了地址，掛了電話靠在電話亭的玻璃門上，把剩下的半根菸抽完。

躍平騎著摩托車趕到的時候，劉華強正蹲在路邊抽菸，腳邊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躍平把摩托車支好，蹲到他旁邊，看到他眼角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和夾克領口上沾著的血點子。躍平說：“強哥你受傷了，要不要去診所看看。”劉華強說：“不用，就是眼角破了道口子，過幾天就好了。”躍平說：“馬大軍怎麼樣了。”劉華強說：“鼻樑骨估計斷了，肋骨捱了幾拳，應該比我慘。”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躍平說：“強哥，你揍了馬大軍，封彪那邊肯定會知道。姓馬的是封彪手下的老員工，你動了他，封彪不會坐視不管。”劉華強說：“我知道。”躍平說：“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劉華強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說：“去找封彪。華文的事必須有個了結，光揍馬大軍一頓不夠。如果封彪不給個說法，華文以後在衡州還是會被人欺負。我要讓封彪當著我面承諾，以後不會再動華文一根手指。”躍平沉默了一會兒，說封彪現在不好找，他手下的人多，你一個人去太冒險。劉華強說不用，我自己去找他。

劉華強沒有直接去砂石場。他知道封彪的作息規律，每天早上會先去砂石場轉一圈，然後去城東的幾個工地巡視砂石料的供應情況，中午通常會在砂石場辦公室休息。他在砂石場對面的馬路上蹲了兩天，摸清了封彪的進出時間。第二天中午，他等在封彪的辦公室門口，看到封彪從外面巡視回來，正一邊解開工裝釦子一邊往辦公室走，便從牆邊的陰影裡站了出來。

封彪正低頭解著袖口的扣子，抬頭看到劉華強站在面前，腳步明顯頓了一下。他說：“劉華強，你怎麼來了。”劉華強說：“我來跟你談談華文的事。”封彪說：“你弟弟的事我已經知道了，馬大軍被你揍得鼻樑骨都斷了，肋骨也裂了好幾根。”劉華強說：“他拿鐵管砸我弟弟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我今天來，是想聽你親口說一句，以後不會再讓人動華文。”封彪沉默了片刻，說我查過了，那天是華劉文先動的手。不過馬大軍下手確實重了，你想要什麼說法。劉華強說我要你當著我面承諾，以後不會再動華文一根手指。封彪說可以，以後只要劉華文不主動惹事，我保證我的人不會動他。

第二天上午，劉華強又去了砂石場。他在砂石場門口等到了封彪，封彪說怎麼，你今天是要來跟我算舊賬？劉華強說不是，你答應不再動華文，這件事我領你的情，說完他轉身要走。封彪在背後叫住了他，封彪說劉華強，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你總覺得衡州道上的人都應該怕你，但你從來沒有想過，你什麼都不是。劉華強轉過身來，看著封彪。他說封彪，你有沒有想過你也有今天。封彪說什麼今天。劉華強說你現在在大哥誠手下當一條聽話的狗，他讓你供砂石料你就供砂石料，他讓你低頭你就低頭。你當年多威風，現在呢？封彪的臉色變了，他往前逼了一步，說你再說一遍。劉華強說你在大哥誠面前，也不過是條狗。封彪抬手一拳砸在劉華強臉上。這一拳力道極重，砸得劉華強整個人往後退了好幾步，踉蹌了好幾下才站穩。劉華強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滲出來的血，說怎麼，我說到你的痛處了？封彪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又是一拳砸過來。劉華強側身避開，反手一拳打在封彪肋骨上。封彪悶哼一聲，身體往側面歪了一下。兩個人就這樣在砂石場門口扭打在一起。封彪雖然年紀比劉華強大，但力氣一點不小。劉華強在南粵扛了大半年麻袋，手上的力氣也不容小覷。兩人從砂石場門口打到旁邊的料堆上，拳拳到肉。封彪的手下老六和大劉聽到動靜從裡面衝出來，看到封彪和劉華強扭打在一起，想要上前幫忙。封彪吼了一聲：“都別過來！這是我跟他的事！”老六和大劉互相對視了一眼，只能站在旁邊幹看著。

兩個人在料堆上打了很久。封彪的鼻子被打出了血，劉華強的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最後封彪把劉華強壓在料堆邊緣的碎石上，用膝蓋頂住他的胸口，喘著粗氣說你在我面前耍橫沒用。劉華強被壓在碎石上，後腦勺硌在一塊花崗岩碎料上，他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在疼，但他看著封彪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忽然笑了一下。他說封彪，你打死我也沒用，你封彪在大哥誠面前就是條狗。我劉華強雖然沒混出名堂來，但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低頭過。封彪的拳頭僵在了半空中。他看著劉華強那雙腫脹的眼睛，咬了咬牙，從劉華強身上站起來。他轉身往辦公室走去，走了幾步忽然踉蹌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倒。老六和大劉趕緊衝上去扶住他。封彪的臉比剛才更紅了，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一隻手捂著腰側的位置，額頭上全是冷汗。老六說彪哥你怎麼了。封彪咬著牙說腰側疼得厲害，剛才打的時候被劉華強頂了一下，可能肋骨斷了。老六說趕緊去醫院。封彪被老六和大劉架著塞進麵包車，往醫院方向開去。劉華強從料堆上爬起來，靠著那堆碎石喘著粗氣，看著封彪被架進麵包車，消失在砂石場門口。

醫院急診室的醫生給封彪拍了片子。片子出來的時候，醫生指著影像上的肋骨位置說，還好沒有斷，但軟組織挫傷很嚴重，有一根肋骨上有舊傷的痕跡，這次又被撞了一下，需要住院觀察。封彪說不用住院，開點藥就行。醫生說你血壓很不正常，剛才量了好幾次都偏高，這種情況下不住院觀察會有風險，萬一出現併發症，後果你自己承擔。老六在旁邊說彪哥你就聽醫生的吧，砂石場那邊有大劉盯著，出不了事。封彪靠在急診室的床上，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

封彪住院的訊息很快傳到了林誠耳朵裡。王建軍推開辦公室的門，把砂石場門口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林誠聽完之後靠在椅背上，對王建軍說封彪這個人，打了大半輩子，到頭來還是被自己那點面子給拖累了。他要是能忍那兩句話，也不至於躺進醫院。你去醫院看看他。王建軍點頭，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