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海天誠府專案推進到主體施工階段的時候，李麗主動約了吳天。她在電話裡說有些建材供應的事想當面聊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客氣。吳天說行，你來火炬大廈，我在辦公室等你。

掛了電話以後吳天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李麗這個人他太瞭解了，在南粵的時候她教他怎麼跟供貨商談價，怎麼分辨映象管的成色，怎麼在灰色渠道里安全地走貨。那時候她是他的引路人，也是他的合夥人，兩個人一起賺了不少錢。後來他回衡州開了遊戲廳，兩個人斷了聯絡，李麗覺得他忘恩負義，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從合作伙伴變成了仇人。再後來李麗找劉華強砸他的遊戲廳，又在城東鋪面上跟他抬價攪局，矛盾越來越深，直到上次在林誠辦公室裡，李麗被迫向他低頭道歉，還賠了八萬塊錢，兩個人的位置徹底顛倒了過來。現在他是天誠置業的總經理，手裡握著龍海天誠府這個衡州最大的房地產專案，而李麗的建材經銷部雖然在省城有些渠道，但在這個專案裡找不到任何切入點，專案的建材供應已經被他分給了好幾家長期合作的供應商，封彪也在供砂石料，每一塊蛋糕都分完了。李麗在這個節骨眼上找他，除了想分一杯羹，不會有別的事。

李麗推開吳天辦公室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紙袋，裡面是一套進口的辦公文具和兩罐上好的茶葉。她今天穿著一身素色的職業套裝，顏色比平時低調得多，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的妝容淡而精緻，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在林誠辦公室裡低頭道歉時精神了不少，但眉眼間帶著一種明顯的討。她把紙袋放在茶几上，說：“吳總，這是從省城帶回來的一點心意。鋼筆是德國貨，書寫很流暢，適合你平時籤檔案用。茶葉是今年新出的明前龍井，知道你喜歡喝茶，專門託人從產地帶的，量不多，就兩罐，你嚐嚐。”

吳天看了一眼紙袋，沒有伸手去拿，只是說：“李老闆客氣了，都是老熟人，不用搞這些虛的。上次你在我辦公室裡也送過東西，那次是送錢，這次是送茶葉和鋼筆，你的禮物倒是越來越講究了。”

李麗被他這句話說得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恢復了正常。她在沙發上坐下，姿態端正而謙恭，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上身微微前傾，說話的語氣和之前跟吳天搶鋪面時那種咄咄逼人完全不同。她說：“吳總，之前的事是我不對。城東那個鋪面我不該跟你抬價，後來找劉華強去找你麻煩更是我糊塗。林總上次在辦公室裡教訓得對，做生意就該憑產品和價格說話，不該耍那些陰招。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龍海天誠府這個專案，建材供應這塊能不能讓我也參與。我的建材經銷部在省城有渠道，瓷磚、衛浴、管材、塗料，都能拿到一手貨源，價格比衡州本地經銷商便宜不少。我知道專案上已經有固定的供應商了，我也不求獨家供應，只求分一部分品類，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行。我現在也不奢望能跟你平起平坐，就是想借這個專案給自己的經銷部打打基礎。”

吳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李麗——這個曾經在南粵教他做生意的女人，現在坐在他面前，姿態放得比任何時候都低。他說：“李老闆，專案的建材供應已經有固定的合作方了。封彪供砂石料，省城兩家大經銷商供瓷磚和衛浴，管材和塗料是跟龍海地產長期合作的那家省城公司供的。這些合作方都是簽了長期合同的，價格和質量都有保證。你現在突然插進來，我暫時沒有合適的品類分給你。”

李麗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謙恭的笑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組織措辭。她說：“吳總，我知道專案上的供應商都是你精挑細選的，我無意跟他們搶飯碗。但我的建材經銷部在省城的渠道確實有優勢，同樣的品牌同樣的規格，我能拿到的價格比衡州本地經銷商便宜不少。你不信的話可以派人去省城詢價，我報的價格如果比市場價高一分錢，我自己走人。我不求獨家供應，也不求主力品類，哪怕是利潤最薄的管材和塗料也行。價格方面我按市場價再打九折，質量方面我可以用自己經銷部的信譽擔保。”

吳天說：“你那個經銷部才成立多久，信譽擔保？上次你找劉華強去訛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信譽兩個字。你現在跑來跟我說信譽，你覺得我會信嗎。你在南粵的時候教我做生意，我感激你。但你後來做的那些事，搶鋪面、找劉華強、背後抬價，每一件都是在消耗我們之間最後那點情分。現在你坐在這裡跟我說信譽，你自己信嗎。”

李麗被吳天這句話噎得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間，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她放下茶杯，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語氣比剛才更加誠懇：“吳總，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開啟天窗說亮話。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認。我也知道光憑几句道歉彌補不了什麼。但生意歸生意，我的建材經銷部雖然成立時間不長，但省城的供貨渠道是實打實的。你可以派人去省城查，我的上游供貨商是省城那家最大的建材批發市場裡排名靠前的代理商，我拿的代理價不比任何人高。我給你比市場價低一成的價格，不是為了賺你的錢，是為了借這個專案開啟市場。龍海天誠府是衡州最高階的樓盤，我的建材能用在這個專案上，本身就是對我經銷部的品牌背書。你讓我分一杯羹，對你有好處，價格低、質量有保證、還能多一個供應商做備選，不至於被其他供應商卡脖子。你如果不讓我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以後衡州別的專案我再想辦法。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看在我們當年在南粵一起做事的份上，給我一個機會。”

吳天沉默了片刻。李麗這番話確實說到點上了，多一個供應商就多一份主動權，不會被某一兩家供應商卡住脖子。而且李麗的報價確實比現有供應商低了將近一成，這個價格優勢是實打實的。他說：“行，我跟林總彙報一下。但有一條，價格按你說的，比市場價低一成。質量方面你自己清楚，天誠置業的規矩，每一批材料進場之前都要送檢。抽檢不合格，整批退回，損失你自己扛。另外你得籤一份質量保證書，白紙黑字寫清楚，每一批材料的規格、品牌、產地、質檢報告全部要附上，不允許以次充好，不允許偷換品牌，不允許中途變相加價。這些條款有一條違反，合同立刻終止，以後天誠置業任何專案你都不用再來了。你聽清楚，這不是跟你商量，這是條件。”

李麗說：“沒問題，這些條件我全答應。質量保證書我今天就可以籤，法務我已經帶來了，就在樓下等著。吳總，謝謝你不計前嫌給我這個機會。我知道光說沒用，我會用行動證明。”

吳天把李麗的條件整理成一份書面報告，當天下午就送到了林誠的辦公桌上。報告裡把李麗的供貨品類、價格優勢、質量承諾和處罰條款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最後附了他自己的建議，可以讓李麗先供一部分管材和塗料，這兩種品類利潤薄、風險小，如果她做得好再逐步增加品類，如果出問題隨時可以換掉。

林誠翻完報告，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說：“李麗主動來找你談合作，姿態放得這麼低，不容易。建材經銷部的省城渠道確實比衡州本地經銷商更有優勢，價格也更有競爭力。而且她在南粵做了那麼多年生意，對建材行業的上游供應鏈比你我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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