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強從酒樓出來以後沒有直接回出租屋。韓躍平扶著他去了城西一家診所,醫生讓劉華強坐在診床上,先看了看他臉上的傷,右臉頰有一塊被桌面蹭破的皮,已經結了薄薄的血痂,醬汁的鹽分滲進傷口裡疼得他直抽氣。又讓他脫了上衣看了看肩膀和肋骨,右肩胛骨位置腫得老高,皮膚上隆起一道紫黑色的淤血痕,從肩窩一直延伸到鎖骨,肋骨位置也有一塊紅腫。王老頭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腫起來的位置,劉華強疼得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醫生說肩胛骨應該沒斷,但骨裂跑不了,肋骨也是舊傷復發,軟組織挫傷很嚴重,至少得養好幾個月不能動手。劉華強說不用開藥,給我打一針止痛的就行。醫生給他打了一針止痛針,又用繃帶把他的右肩簡單固定了一下,說這兩天少活動,右手不要提重物。劉華強說知道了。
從診所出來,躍平大海扶著劉華強回出租屋。
劉華強推開出租屋的門。李梅正坐床上翻一本從雜誌,看到劉華強進來,雜誌從手裡掉了下來。她站起來快步走到劉華強面前,伸手想去碰他臉上的傷,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說你怎麼了,誰打的。劉華強說沒事,跟人打了一架,已經處理過了。李梅說你這叫沒事?臉上全是藥膏,肩膀綁著繃帶,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跟人打了一架能打成這樣?是不是又是吳天那邊的人?劉華強說不是吳天,是他背後的人。李梅說誰。劉華強說大哥誠。李梅愣了一下,說就是那個開天誠酒吧的大哥誠?
劉華強走到床邊坐下,床墊被他壓得吱嘎響了一聲。他從褲兜裡掏出煙來點了一根,吸了兩口,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散開。他說你趕快收拾一下東西,把重要的、值錢的、能帶的都帶上,衣服少帶幾件,其他的不要了。我們馬上去南粵。李梅說現在?劉華強說對,現在就走。李梅說我們去南粵幹什麼。劉華強說我得罪人了,在衡州待不下去了。大哥誠的人今天打了我一頓,雖然把錢的事擺平了,但在衡州也沒法再混了。李梅沉默了幾秒鐘,沒有多問。她跟了劉華強這麼久,知道劉華強的性格,能讓他說出“沒法再混了”這句話,一定是真的到了絕路。她轉身開啟衣櫃,從裡面拿出一個旅行袋,開始往裡塞衣服。她把那件兩千八的羊絨大衣疊好放進去,又把幾件平時捨不得穿的連衣裙捲起來塞在旅行袋的側面。化妝品用一個塑膠小包單獨裝好,塞進旅行袋最上面。收拾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說你那些兄弟怎麼辦。劉華強說讓他們先躲一陣子,等我在南粵站住腳了再過去。南粵我有個老朋友,以前在衡州一起混過的,後來去了南粵做貨運站,我去投奔他。
劉華強把幾個兄弟叫到出租屋來。躍平、大海、大鵬,幾個人擠在狹小的出租屋裡,空氣中瀰漫著藥膏的薄荷味和煙味。劉華強坐在鋼絲床上,右肩綁著繃帶,臉上糊著藥膏。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這是上次訛吳天的錢裡面剩下的一部分,大部分已經被李梅買衣服和去酒吧花掉了,剩下的這沓大概有兩千多塊。他把錢分成幾份,遞給韓躍平他們每人一份,說這些錢你們拿著,這段時間各自找個地方躲躲,別在衡州待了。去省城也行,去鄉下也行,總之別讓大哥誠的人看到你們。等我在南粵站住腳了,我會給你們打電話,到時候你們再過去。
韓躍平接過錢,說了聲謝謝強哥。他的鼻樑上還貼著膠布,他看著劉華強的臉,又看了看手裡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大海接過錢,低著頭沒說話。他的左眼還腫得只剩一條縫,眼眶周圍一片青紫色,看起來比下午剛被打時更嚴重了。大鵬接過錢,他是最後一個接錢的,接完以後說強哥你真的要走。劉華強說沒辦法,不走不行。大鵬說那你以後還會回來嗎。劉華強說不知道,看情況吧。大鵬沉默了一會兒,把錢揣進口袋裡,再也沒說話。
劉華強對韓躍平說出租房你幫我退了,鑰匙交給房東,裡面的東西都不要了,電視機、風扇、鍋碗瓢盆,全不要了。躍平說行,明天一早我就去辦。劉華強又對他們說你們幾個以後自己小心,別在衡州惹事,特別是大哥誠的人,看到了繞著走。韓躍平說強哥你放心,我們知道該怎麼做。
兄弟幾個依次出了出租屋。大鵬走在最後,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劉華強一眼。劉華強坐在鋼絲床上,右肩綁著繃帶,正在用左手把菸頭掐滅在床頭櫃上的搪瓷缸裡。大鵬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門輕輕帶上了。
屋裡只剩下劉華強和李梅兩個人。李梅已經把旅行袋收拾好了,鼓鼓囊囊的,拉鍊都快拉不上了。劉華強說太多了,衣服少帶點,到了南粵再買。李梅又把旅行袋開啟,從裡面拿出幾件厚衣服,重新拉上拉鍊。兩個人拎著旅行袋出了出租屋,他帶著李梅走到巷口攔了一輛三輪車,說去火車站。
到了衡州火車站,劉華強買了兩張去南粵省會的硬座車票。候車室裡冷冷清清,幾個等夜班車的乘客歪歪扭扭地靠在長椅上打瞌睡。李梅靠在劉華強沒有受傷的左肩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劉華強看著候車室牆上那塊裂了一道縫的鐘表,秒針一格一格地跳。他想起自己當年在衡州道上混出頭的時候,那時候他覺得在衡州沒有自己擺不平的事。現在他坐在候車室裡,右肩綁著繃帶,臉上糊著藥膏,兜裡只剩幾張皺巴巴的零鈔。他在酒樓包間裡跪在地上的那個畫面,會在躍平、大海、大鵬心裡留很久。他們跟著他混了這麼多年,見過他受傷,見過他捱打,但從來沒見過他跪在地上滿臉是淚地求饒。大鵬剛才出門前回頭看他那一眼,眼神里有擔心,有無奈,但還有一種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東西,那是失望。不是對處境失望,是對他這個人失望。他們心目中那個不怕死的劉華強,在酒樓包間裡被徹底打碎了。
火車進站的廣播響了。劉華強站起來,用左手拎起旅行袋,叫醒李梅。兩個人穿過檢票口,走上站臺。深夜的風灌進站臺,李梅縮了縮脖子,劉華強把旅行袋換到左手,用受傷的右臂勉強攬住她的肩膀。他回頭看了一眼衡州的夜空,這座他混了十幾年的城市,從今天起就跟他說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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