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薇把林誠的辦公室打理得井井有條。這不是林誠要求的，是她自己主動做的。她當上助理以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誠辦公桌上的所有檔案重新整理歸檔。那張實木辦公桌之前堆滿了各種檔案，建材經銷部的季度報表、火炬大廈的招商合同、配送車隊的排班方案、酒吧網咖遊戲廳的營業日報、省城供貨商的報價單、銀行的對賬單、稅務局的繳稅憑證，層層疊疊摞了好幾堆，每一堆上面都壓著便籤紙，便籤紙上寫著林誠用鋼筆隨手記的批註和待辦事項。林誠之前處理檔案的方式是翻到哪份處理哪份，處理完了就擱在另一堆上，時間長了有些檔案就被壓在最下面，要找的時候得翻半天。肖薇把這些檔案全部搬到會議室的大桌上，按時間和類目逐份分類，建材經銷部的歸建材經銷部，火炬大廈的歸火炬大廈，各門店營業日報按日期排列，銀行和稅務的檔案按月份歸檔。她買了幾種不同顏色的資料夾，每個資料夾的脊背上都貼了標籤，用黑色馬克筆寫著檔案型別和日期範圍。紅色資料夾裝緊急檔案，當天必須處理的合同和審批單；黃色資料夾裝重要檔案，三天之內需要處理的報表和方案；藍色資料夾裝日常檔案各門店的營業日報和每週彙總；綠色資料夾裝歸檔檔案，已經處理完畢需要儲存的歷史合同和憑證。她把分類好的檔案整整齊齊地碼在檔案櫃裡，檔案櫃的每一層都貼了索引標籤，標籤上寫著該層存放的檔案型別和日期範圍。

然後她又把林誠桌上那個堆滿了便籤紙和零散票據的抽屜徹底清理了一遍。抽屜裡什麼都有，上次在省城賓士經銷商那裡訂普爾曼的定金收據、王建軍交上來的安保隊擴編名單、老貓從城西眼線那裡收來的情報便籤、周小雨做的會員通卡資料分析報告、肖薇自己的培訓課程表、還有好幾張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超市購物小票。她把票據按日期貼在報銷單上，把便籤紙按內容分類裝進資料夾裡，把名片按行業和姓氏分類裝進名片夾，建材供應商歸一類，省城經銷商歸一類，本地商戶歸一類，政府機關歸一類。

做完辦公桌的整理之後，她又把鐵皮檔案櫃從頭到尾重新整理了一遍。那個鐵皮檔案櫃是林誠從原來總部搬過來的，裡面塞滿了這兩年來積累的所有檔案，從最早的郝哥水果店營業執照到最近的火炬大廈招商合同。有些檔案已經過期了，比如去年跟省城供貨商籤的臨時供貨協議，有些檔案已經失效了，比如被新合同覆蓋了的舊版本合同。她把過期的合同存進檔案室，把失效的檔案單獨裝進一個標記為“作廢存檔”的紙箱裡，把常用的檔案放在最順手的位置，第一層放營業執照和產權證，第二層放正在執行的合同，第三層放財務報表和稅務憑證，第四層放各門店的經營資料和會員資料。她在每一層都貼了索引清單，清單上列出了該層所有檔案的名稱和存放位置。

林誠有一次要找去年和鋼鐵廠籤的招待所買賣合同，肖薇問了年份和合同類型，走到檔案櫃前面，拉開第二層，從那一排合同裡抽出來一份資料夾，翻了兩頁，把合同遞給他。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林誠說以前找這份合同得翻好半天，有次找了將近二十分鐘。肖薇說以後不用翻了，所有檔案都有電子索引，在電腦裡用Excel做了一個檔案管理系統，輸入關鍵詞就能查到檔案在哪個櫃子哪一層哪個資料夾裡。林誠說你用Excel做的？肖薇說對，就是把每個資料夾的名稱、日期、關鍵詞、存放位置都錄進去了，很簡單的一個表，但比翻櫃子快多了。林誠說你覺得簡單的事，很多人想不到。

除了整理檔案，肖薇還主動承擔了林誠日程安排的工作。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優先順序和需要提前準備的材料清單，已經準備好的在清單後面打了個鉤，還沒準備好的用紅筆圈出來提醒林誠需要提前安排。

她把日程表放在林誠桌上的時候，林誠正在翻看一份省城供貨商發來的新報價單。他拿起日程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他自己都忘了週二還有個銀行的約，上次信貸部劉主任打電話來提醒了，放下電話就忘了。肖薇說我幫你記著呢，以後這些約我會提前一天再提醒你一遍。林誠又說週三上午去省城確認普爾曼到港時間，陳志遠那邊昨天剛發了傳真說大概下個月中旬到港，正好可以一起確認。肖薇說傳真我已經看了，放在你桌上的藍色資料夾裡，去省城之前我會提前整理好普爾曼的所有預定檔案和付款憑證，到時候你直接拿上就走。林誠把日程表擱在桌角，說有你在我確實輕鬆多了。

肖薇整個人也越來越自信了。她不再是以前那個在酒吧端酒水時小心翼翼生怕打碎杯子的服務員，也不再是那個被繼母關在屋裡逼著嫁人時從窗戶縫裡塞紙條求救的女孩。她現在每天穿著乾淨的襯衫和西褲，頭髮挽成一個利落的低馬尾，穿梭在火炬大廈六樓的走廊裡，手裡抱著資料夾，步伐快而穩，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她跟各個部門的負責人溝通工作的時候聲音清晰、條理分明，跟王建軍確認安保隊擴編進度的時候，她把新隊員的訓練計劃和考核標準逐條問清楚，每一項不合格的地方都用本子記下來；跟王浩核對配送車隊省城線路的排程方案的時候，她把每條線路的里程、油耗、過路費全部列了表格，算出不同調度方案的成本差異，讓王浩看了以後說省了我好多時間；跟郝哥討論酒吧下個月的活動策劃的時候，她把之前做過的幾次促銷活動的資料全部翻出來做對比分析，告訴郝哥哪種活動形式引流效果最好、哪種活動形式復購率最高。郝哥有一次跟林誠說肖薇現在越來越像個正經的管理人員了，以前她端酒水的時候只覺得這姑娘踏實肯幹，現在才知道她腦子也好使。林誠說她以前是沒機會，現在有了機會自然就冒出來了。

林誠有一次在走廊裡聽到肖薇跟周小雨討論工作。周小雨說會員通卡系統升級以後有一些老會員反映積分兌換流程太複雜了，要填表還要等稽核。肖薇說可以把積分兌換流程簡化成三個步驟，先在收銀臺刷卡查積分，然後在兌換目錄上選禮品，最後直接扣積分拿走。不用填表，不用等稽核。周小雨說那如果有人想兌換高價值的禮品呢。肖薇說可以設一個額度門檻，多少積分以下的直接兌換，多少積分以上的需要提前預約，預約介面可以在收銀系統里加一個模組。她說話的節奏不快不慢，每個方案都有清晰的邏輯支撐，語氣裡帶著一種明顯的從容——那種感覺就像她在說一件已經反覆思考過很多遍、每一步都清晰無比的事情，不像是在臨時想辦法，而像是在做一道已經驗算了好幾遍的數學題。

林誠回到辦公室，坐在轉椅上，忽然想到一句話：有事交給助理幹。以前沒有肖薇的時候，這些瑣事全是他自己處理。每天光整理檔案、安排日程、核對各部門的報表就要花掉大半上午的時間。有時候忙起來連中午飯都是在辦公室吃盒飯解決，一邊吃一邊翻報表。現在肖薇把所有繁雜事務都處理得井井有條，檔案歸檔、日程安排、報表整理、合同初審、各部門工作對接、招商方案跟蹤，這些事她全接了。他每天到辦公室只需要看肖薇放在他桌上的日程表，按優先順序逐項處理就行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這種輕鬆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