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軍坐在木材貨場辦公室裡的那把舊轉椅上,面前桌上擱著一部對講機和一把車鑰匙。這把車鑰匙是他那輛黑色賓士S級的,和上次被砸的那輛是同一個型號,他從省城調來的人裡有一個專門做走私車的,三天之內就給他弄到了這輛車。他摸了摸額頭上那道暗紅色的刀疤,這道疤是林誠留給他的,每回照鏡子都能看到,每看到一次他就咬牙一次。他把車鑰匙攥在手裡站起來,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貨場空地上已經集合了三十幾號人。這些人裡有他手底下的老打手,有從桑拿房和KTV調過來的看場子的,有他花錢從省城請來的人,還有幾個是以前跟他混過後來各自散了今晚被他一個電話又叫回來的。省城來的那幾個人單獨站在一堆,穿著和衡州本地混混明顯不一樣。他們旁邊還有人在用砂輪機磨砍刀的刃,火星濺了一地。貨場角落裡那幾桶汽油已經被裝上了一輛皮卡的後鬥,汽油桶旁邊堆著幾箱空啤酒瓶和幾大包破布,破布是從貨場倉庫裡翻出來的舊麻袋片。貨場管事的蹲在皮卡旁邊,正在把破布往啤酒瓶裡塞,塞緊以後湊近鼻子聞了聞瓶口的汽油味,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做好的燃燒瓶小心地碼進紙箱裡。空地上停著五輛麵包車、一輛皮卡和趙小軍自己的那輛黑色賓士。車燈已經全部開啟,白亮的光柱在貨場的木料堆之間交錯,照得滿場通明,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長。
趙小軍走到人群中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趙小軍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在空曠的貨場上回蕩:“今晚的目標,是天誠酒吧,我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他停了一下,指著皮卡後鬥上那幾箱燃燒瓶:“把裡面所有東西都給我砸爛,不要讓林誠跑出來,砸完了就潑汽油,點了再走。我不管林誠在裡面不在裡面,他在裡面最好,讓他跟他那間破酒吧一起燒成灰。”
下面的人群裡有人舉起手裡的鋼管吼了一聲。趙小軍抬手壓了壓,繼續說:“動作要快,速戰速決,燒完了各自跑路,省城來的兄弟幹完這一票拿錢走人,本地的兄弟拿錢後有地方躲的去躲一陣子,沒地方躲的跟著我走。都聽清楚了沒有!”
三十幾號人齊聲吼了一句。
趙小軍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他的貼身保鏢坐進副駕駛,把一把短刀插在腰間的刀鞘裡。賓士的車燈亮起來,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後面三輛麵包車和一輛皮卡也相繼發動,排氣管噴出的尾氣在夜色中瀰漫開來。貨場的大鐵門被人從裡面拉開,車隊依次駛出貨場大門,拐上城西主幹道,往市中心的方向開去。趙小軍從後視鏡裡看著後面跟著的車燈光柱,嘴角露出一絲獰笑。他抬手摸了摸額頭上那道刀疤,心想林誠你他媽等著。
趙小軍的車隊剛出貨場大門不到兩百米,領頭的那輛麵包車突然一個急剎。輪胎在水泥路面上擦出兩道黑印,橡膠燒焦的氣味從車輪底下飄出來。後面的麵包車緊急打方向盤避讓,車身歪了一下差點翻倒。趙小軍從賓士裡探出頭,正想罵人,然後他看到了前面的景象——城西主幹道前方的十字路口,橫著停了七八輛警車,車頭對著他車隊的方向。車頂的警燈沒有開,但車門上“公安”兩個字在路燈下清晰可見。十幾個穿防彈背心的警察蹲在警車後面,手槍的槍口對準了趙小軍車隊的方向。警察後面還站著幾個端微衝的特警,頭盔下的臉看不清表情,但槍口的指向紋絲不動。
趙小軍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幾乎是本能地把方向盤往左猛打,賓士的輪胎髮出一聲尖銳的嘶叫,車身擦著路邊一根廢棄的電線杆拐進了一條岔巷。電線杆被車身刮掉了一大塊水泥皮,碎塊彈在擋風玻璃上砸出好幾道裂紋。他身後的貼身保鏢被慣性甩得撞在車門上,肩膀撞在車窗框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顧不上疼了。趙小軍從後視鏡裡看到貨場門口也亮起了警燈,至少三輛警車從後面包抄過來,把貨場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他手下的那三輛麵包車和一輛皮卡被前後夾擊,卡在路中間動彈不得。有人從麵包車裡跳出來想跑,剛跑出去幾步就被警察按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雙手被反擰到背後拷上手銬。有人扔了傢伙舉起雙手跪在地上,鋼管和砍刀扔了一地,在警燈照耀下反射著亂七八糟的光。有人試圖反抗,揮舞著鐵鏈往警察的方向衝,被兩個特警一左一右夾擊,一棍砸在膝蓋窩上跪了下去。整個貨場門口亂成了一鍋粥,警笛聲、呵斥聲、金屬碰撞聲混在一起,在夜色裡炸開。
徐國慶坐在十字路口那幾輛警車後面的一輛指揮車裡,手裡拿著對講機,眼睛盯著前方的混亂場面。他今晚穿了防彈背心,手槍別在腰間,對講機的加密頻道里不斷傳來各組的報告。貨場正門的封鎖線已經合攏,沒有一輛車能衝出去。貨場後門那邊也傳來了訊息——三個想從後門翻牆逃跑的人已經被控制住,其中一個正是趙小軍的貨場管事。桑拿房和KTV那邊也同時動手了——桑拿房的看場子在包房裡被按了個正著,KTV的經理在辦公室裡束手就擒,地下投注站的幾個莊家在投注站後門被截住,賬本和現金被當場查獲。所有這些外圍據點都在同時被清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倒下。
徐國慶的聲音很穩,穩得近乎冷淡:“各組注意,趙小軍駕駛一輛黑色賓士S級逃逸,方向城西主幹道往北。車牌號已通報各卡點。重複一遍,趙小軍逃逸,方向往北。所有卡點注意攔截。嫌疑人有武器,注意安全。如遇反抗可鳴槍示警,必要時可以開槍。”
對講機裡傳來各組的回覆。徐國慶放下對講機,對司機說:“追。”
兩輛警車從十字路口的封鎖線裡衝出來,拉響警笛,沿著賓士逃跑的方向追去。徐國慶坐在第二輛警車的副駕駛上,眼睛緊緊盯著前方。他能看到前面遠處那輛黑色賓士的尾燈在夜色裡一閃一閃,正在往北郊的方向疾馳。他拿起對講機說各卡點注意趙小軍可能往火車站方向逃竄也可能往高速路口方向逃竄所有通往城外的路口全部封死。對講機裡傳來各卡點的回覆,聲音一個接一個,有條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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