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晚上,林誠從郝哥家出來的時候,腳踏車後座上綁得跟小山似的。
翠蘭嫂子恨不得把半個廚房都塞給他——兩大盤沒吃完的餃子用保鮮膜裹得嚴嚴實實,一隻整燒雞用油紙包了三層,一兜炸丸子還冒著油香,一袋她自己灌的臘腸每一根都粗得跟手腕似的。郝哥往他車筐裡塞了兩瓶五糧液,說這是年前專門多買的兩瓶,讓他帶回去慢慢喝。老李臨走前往他後座上又綁了一袋新米和一桶自家榨的花生油,嘴裡唸叨著“小夥子一個人住,米麵糧油最實在”。李勇的弟弟李剛把自己那盆臘梅也端過來了,說“小林哥你屋裡太素了,擺盆花過年喜慶”,林誠推都推不掉。李勇母親把沒吃完的花生糖打了包,用紅繩紮了個蝴蝶結,說是圖個吉利。連郝婷婷都跑過來往他口袋裡塞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和一個她用紅紙折的小燈籠,鄭重其事地囑咐他“掛在窗戶上就不會做噩夢了”。
林誠騎著腳踏車往回走,冷風嗖嗖地灌進領口,但背後那座小山一樣的年貨把他的後背擋得嚴嚴實實,倒也不覺得冷。腳踏車後座綁得實在太滿了,米袋歪了一次他停在路邊重新捆,五糧液的紙袋從車把上滑下來三次,每次他都手忙腳亂地接住,最後索性把兩瓶酒抱在懷裡騎。拐進筒子樓那條巷子的時候,車軲轆碾過一個鞭炮殘骸堆成的小丘,車身猛地一顛,臘腸從後座上滾下去一根,他趕緊剎車,臘腸在地上滾了兩圈,被一隻路過的野貓聞了聞,然後嫌棄地走開了。
他彎腰撿起臘腸,吹了吹上面的灰,忍不住笑了。這都什麼事兒。
筒子樓的樓道里還飄著年夜飯的餘味——紅燒肉的醬香、炸帶魚的腥香、燉雞湯的鮮香,混在一起從各家各戶的門縫裡鑽出來,把整條走廊醃成了一鍋雜燴湯。林誠抱著五糧液、扛著米袋、揹著臘腸、拎著燒雞,在狹窄的樓道里艱難地側身前進,左邊是鄰居家的煤球堆,右邊是誰家晾的鹹魚,頭頂上還掛著一串幹辣椒。好不容易摸到自己那扇木門前,他拿出鑰匙開鎖,用胳膊肘頂開門,把東西一件一件卸在地上,卸到最後一件的時候腰都酸了。
燈亮起來。二十平米的小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地上堆滿了剛搬進來的年貨,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有了。裝著炸丸子的塑膠袋擱在桌上,油漬透過紙袋在桌面上印出兩個半透明的圓;那袋新米只能暫時靠在床邊,和一桶花生油擠在一起;燒雞和臘腸暫時堆在臉盆架旁邊的紙箱上,紙箱裡原本是他在水果店帶回來的幾箱蘋果和橘子,現在又多摞了一層;五糧液往牆角擱的時候差點碰倒他那個搪瓷臉盆。他蹲在地上把所有年貨碼了又碼,推了又推,被米袋擋住的椅子沒法拉出來,他乾脆脫了鞋盤腿坐在床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環顧這間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小屋,自嘲地笑了一聲。
“卡里躺著幾百萬,還住這種地方。”
他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帶著點調侃,但說完以後自己先愣住了。上輩子他說這種話,是在刷B站看到豪宅影片的時候,對著螢幕酸溜溜地來一句“下輩子再說吧”。現在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不是在酸,是在陳述一個快要過期的狀態。就像一件穿了好幾個冬天的舊棉襖,洗乾淨疊好還能穿,但他該買件新的了。
他坐在床上,看著這間二十平米的小屋。窗臺上的搪瓷缸子,門後掛著的舊軍大衣,床頭那盞燈罩已經發黃的檯燈,牆角那個他撿來的木頭箱子充當的床頭櫃——這些東西陪了他半年多,從夏天到冬天,從他還是個瓜攤小弟到他成為天誠商貿的大股東。每一件都是老物件,每一件都有感情。但他知道,該換地方了。
除了買房,車也該買了。上輩子他一直想學車,但學車要好幾千塊,考試還要請假扣工資,算來算去就沒學。現在他卡里有錢,公司有業務要跑,進貨送貨考察鋪面,沒輛車光靠腳踏車效率太低。他蹬著二八大槓跑遍衡州的每一個角落,這條街上有幾家糧油門市、那個巷子裡藏著哪家炒貨鋪他都清清楚楚。但腳踏車能馱的東西終究有限,以後公司業務擴大了需要到處跑,開車是遲早的事。
他在腦內開啟瀏覽器,搜了一下衡州一九九九年駕校的報名流程,又順便搜了一下市區在售的新樓盤和二手車價格。九九年的房價在他眼裡便宜得像白菜,市中心的商品房每平米還不到一千塊,二手車子五六萬就能買到不錯的桑塔納。但房子和車都不能隨便買——房子要選離店近、有升值潛力的位置,車要皮實耐用能拉貨的,最好是桑塔納或者捷達。這些事急不得,要等春節假期過了,工商局和駕校都上班了,再一樣一樣辦。
他把這些想法在腦子裡的備忘錄上記了幾條,然後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牆角那根靠牆的螺紋鋼上。螺紋鋼還是那根螺紋鋼,一頭用布條纏著把手,鏽跡比夏天多了幾塊,放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和滿屋子的年貨格格不入。但他就是沒扔。
劉華強是個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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