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地上看那些粉筆畫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有點恍惚。上輩子他在電子廠過年,年夜飯是食堂多打的兩個菜和一聽可樂,一個人坐在宿舍床上對著手機看春晚,看到小品也笑不出聲,窗外的鞭炮聲越熱鬧就越覺得跟自己沒關係。今年他口袋裡塞著小女孩塗的彩色紙鶴,廚房裡有人在喊他快洗手,客廳裡有人在招呼他喝茶,院子裡有人在點炮仗。活了兩輩子,他頭一回覺得過年這件事原來是有溫度有味道的——是炸丸子的油香,是小鞭炮的硝煙味,是翠蘭嫂子的鍋鏟聲和婷婷在地上畫房子的粉筆頭,是郝哥蹲在廚房門口抱怨蒜頭臭但一顆一顆剝得仔仔細細。
沒多大會兒,院門口又響起一陣熱鬧的喧譁聲。李勇的聲音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還沒進門就聽見他在喊:“郝哥!翠蘭嫂子!我來了!我把爸媽和弟弟全帶來了!”院門被推開,李勇一馬當先走進來,左手拎著兩隻宰好的老母雞和一大塊臘肉,右手提著一兜蒸好的白麵饅頭和他爸自己做的醃蘿蔔條,腋下還夾著一把新買的掃帚。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藍色羽絨服,是他拿到十萬塊錢以後給自己買的最貴的一件衣服,標籤還是昨天才剪的,針腳嶄新,領口硬挺,顏色鮮亮。
李勇的父母跟在後面。他父親老李是個地道的農民,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雙手粗糙得像兩塊老樹皮,穿著一件嶄新的皮大衣。他母親是個瘦小的農村婦女,頭髮花白,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穿著一件紅色羽絨服,一看就是好衣服。李勇的弟弟李剛,十五六歲,個子比李勇還高,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手裡捧著一盆他媽養的臘梅。老李一進門就握著郝哥的手使勁搖,說“我們家勇子跟你們幹,今年總算像個人樣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但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李勇在旁邊不好意思地撓頭:“爸,你都說了多少遍了,每次見到郝哥都說。”李母拉了把椅子坐在翠蘭旁邊幫她擇菜,一邊擇一邊跟翠蘭嘮嗑,說勇子這個月又曬黑了但是壯了能扛能搬,語氣裡全是滿足。
李勇搬了一箱蘋果進來分給幾個孩子,又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逗得婷婷圍著他直轉悠,舉著手喊“李叔叔我要兩個”。他乾脆把一大把都塞進婷婷手裡。
下午兩三點鐘,年夜飯正式開席。郝哥家的客廳不算大,放一張圓桌能坐七八個人,擠下兩桌實在勉強。翠蘭拍板把兩張摺疊桌拼在一起,鋪上一次性塑膠桌布,上面擺滿了她整整忙活了將近三天的菜——紅燒肉、糖醋鯉魚、四喜丸子、小雞燉蘑菇、醬牛肉、涼拌粉絲、炸春捲、炒蒜薹、一大盆豬肉白菜燉粉條,中間還擱著一隻整隻的燒雞。菜多得桌子都快擺不下了,翠蘭還在廚房裡喊“還有兩個菜”。林誠數了數,桌上已經擺了十六道,每一道分量十足,還不算鍋爐上那鍋蓮藕排骨湯和角落裡那籠屜粉蒸肉。
幾個孩子圍坐在沙發上看春晚的預熱節目,婷婷抱著一整個橘子往她哥哥嘴裡塞,郝亮被塞得說不了話只能拿手比劃遙控器。大人們圍著桌子推杯換盞,老李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嚼了半天,嚥下去以後認真地說這是他吃過最好的紅燒肉,比村裡紅白喜事的席面都強,翠蘭解下圍裙坐下來的時候笑了一句“你過獎了”。然後她端起酒杯敬了林誠一杯:“小林,老郝天天在家唸叨你,說你聰明能幹講義氣。我今天敬你一杯,以後常來家裡吃飯,別老一個人湊合。”林誠連忙站起來端著酒回敬,說嫂子做的菜太好吃了以後肯定常來蹭飯。郝哥在旁邊呵呵笑,說“你嫂子一年就做這麼一頓好的平時你可別指望”,被翠蘭狠狠瞪了一眼:“你再說一遍?平時我沒給你做飯?頓頓三菜一湯你餵狗了?”郝哥立刻閉嘴,老李在旁邊笑得拍桌子。
李勇也端著酒杯站起來,想說什麼長篇大論,憋了半天只說了句“反正以後你們就是我親哥”,仰頭把酒乾了,放下杯子的時候動作太猛把小半杯酒都晃在了桌布上。
晚上八點,春節晚會正式開始。祥叔和萍姐穿著喜慶的衣服站在舞臺上,聲音從電視機裡傳出來,整個院子裡都聽得見。郝亮和婷婷搬著小板凳坐在電視機前面,看得目不轉睛。大人們邊看邊聊,老李說去年村裡就村長家有一臺彩電今年他家也買上了,李母在旁邊補了句“這不是賺錢了嘛”。翠蘭往每個人手裡塞瓜子和糖,郝哥靠在椅背上剔著牙,臉上帶著酒意和滿足,說自己活了半輩子今年是頭一回覺得自己真當了一回老闆。
晚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山丹丹組合的小品《今天明天后天》登場了。黑土和白雲一開口,滿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後合。老李笑出了眼淚;翠蘭笑得彎了腰差點把茶几上的瓜子盤打翻;連李剛都在沙發上嘿嘿直樂,眼鏡都快掉下來了。林誠靠著牆根,看著滿屋子笑得東倒西歪的人,忽然意識到這個小品他上輩子看過好幾遍,但從來沒有一次是坐在這樣一群人中間看的。
臨近零點,鞭炮聲從零星幾下變成密密麻麻的齊鳴,整座衡州城彷彿被同時點燃了引信。郝哥帶著幾個男丁去院子裡放鞭炮,李勇負責點引線。十二點整,鞭炮準時炸響,噼裡啪啦震耳欲聾,硝煙味嗆得人直咳嗽。鞭炮還沒放完李勇就喊了一嗓子“爸你等會兒再點那個大的我的打火機沒氣了”,被老李從後面拍了一掌,然後打火機奇蹟般又冒出了火苗。郝亮捂著耳朵躲在郝哥身後,又忍不住探出半個腦袋去看火花。
林誠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遠處的煙花。一簇簇紅的綠的紫的在夜空中炸開,短暫地照亮了這座小城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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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人人都說,霍政川權勢滔天,富可敵國,為人更是冷心薄情,手段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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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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