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崗專案的主體結構施工進入最緊張的階段時，高啟盛和天誠置業之間的矛盾開始浮出水面。起因是趙振海在例行抽檢中發現強盛供應的一批防水卷材厚度比合同附件約定的標準薄了一些。這個偏差用肉眼根本看不出來，但質檢員老黃用千分尺一量，資料清清楚楚。老黃在檢測報告上寫了“不合格”三個字，附上了千分尺的讀數照片，然後按規定通知強盛專案部把這批防水卷材全部退回。

高啟盛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強盛深城分公司的辦公室裡跟幾個專案經理開會。他看完傳真之後當場把手裡的不鏽鋼保溫杯砸在桌上，茶水濺在攤開的施工圖紙上，專案經理們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高啟盛說：“天誠置業的質檢標準比羊城那些專案高出太多了，這批防水卷材放在珠三角任何一個工地上都是合格品，到了天誠置業這裡就成了不合格。照這個標準幹下去，強盛在龍崗專案上的利潤空間會被壓縮到幾乎沒有。”專案經理老周試圖勸他，說天誠置業的合同附件是雙方簽字確認過的，既然簽了合同就應該按合同執行。高啟盛說：“這些標準是天誠置業單方面定的，當時籤合同的時候我提出過異議，但大哥壓著我簽了。現在問題來了，每一批材料都要送檢，稍微有一點偏差就被打回，強盛遲早要被拖垮。”

老周把這件事告訴了趙振海。趙振海又把情況轉述給了林誠。林誠聽完之後說：“高啟盛在羊城做了這麼多年建築，不可能不知道行業標準和合同標準的區別。這批防水卷材放在普通工地上確實不算什麼大問題，但天誠置業的合同附件裡寫的是更高標準。高啟盛不是不懂，他是不服。他不服的是天誠置業的規矩比他大，而他的大哥又無條件站在天誠置業這邊。”趙振海說：“那這批防水卷材怎麼處理？”林誠說：“按規定辦，全部退回，運費和誤工損失由強盛承擔。”

高啟盛親自來了一趟深城分公司，想當面跟林誠談一談質檢標準的問題。他在肖薇的引導下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但眼角的肌肉微微緊繃著。他說：“林總，我對天誠置業的品質要求非常認可，這次防水卷材的問題確實是我們採購部門的疏忽。但我想跟林總商量一下，能不能在合同框架內給強盛留一些靈活處理的空間。天誠置業的質檢標準在深城乃至整個南粵都是最高的，這沒有錯，但市場行情在不斷變化，材料價格也在波動。如果強盛在保證整體質量的前提下，在某些非關鍵材料上適當調整供應商和規格，能不能給強盛一些自主權。”

林誠說：“高總，合同的每一個字都是雙方簽字確認過的。質檢標準的依據是合同附件，不是行業通用標準。強盛如果覺得合同條款不合理，可以在籤合同之前提出修改意見，而不是簽了之後再要求靈活處理。你今天來找我要靈活處理的空間，說白了就是想繞過合同。如果我同意了，我就是在破壞自己的規矩。規矩壞了，合作的基礎就沒了。”

高啟盛說：“林總，我沒有要繞過合同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有些條款過於嚴苛，強盛在施工過程中確實面臨一些實際困難。比如這批防水卷材，供應商那邊說厚度差那麼一點在防水效果上沒有實質影響，價格卻比合同指定的規格便宜不少。如果天誠置業能接受這種細微偏差，強盛的成本壓力會小很多。”

林誠靠在椅背上，看著高啟盛的眼睛，說：“高總，你剛才說供應商告訴你厚度差那麼一點在防水效果上沒有實質影響。那我問你，如果今天這批防水卷材用在龍崗專案的樓頂上，幾年之後因為厚度不夠出現滲漏，業主找誰？找強盛？還是找天誠置業？到時候供應商還會站在你面前說沒有實質影響嗎？”高啟盛說那是自然要負責的，強盛的招牌不會砸在這種事情上。林誠說：“既然你要負責，那就從源頭把關。合同附件上的標準不是憑空寫的，每一組資料都是工程部根據深城的氣候條件和設計要求反覆核算過的。我理解你對利潤的追求，但不能接受你對規矩的挑戰。如果你覺得合同不合理，你可以跟你大哥商量，下一次籤合同的時候把條款談得更清楚。但這一次，已經簽了的合同必須按條款執行。”

高啟盛沉默了很長時間。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深城灣海面上傳來的輪船汽笛聲。他最後說：“林總，我明白了。這次是我不對，以後不會再提這種要求。”他說完站起來，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林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想高啟盛這一次妥協不是因為服氣，而是因為高啟強壓著他。他的不滿還在那裡，沒有消散，只是在積蓄。總有一天會找到一個突破口。

高啟盛回到強盛深城分公司之後，在辦公室裡發了好大一通脾氣。他把手機摔在沙發上，對老周說：“大哥不該籤這份合同！天誠置業的標準太苛刻了，完全沒有利潤可言。你幫我去打聽打聽，看看羊城那邊有沒有其他開發商的專案需要總包，條件比天誠置業寬鬆的，隨時通知我。”老周說：“高總，天誠置業的合同雖然嚴格，但他們給的工程款也高，綜合下來利潤其實不比羊城那些專案差多少。而且林總對工程質量的要求雖然高，但他從來不拖欠工程款，每一筆進度款都按時足額支付。在深城能做到這一點的開發商不多。”高啟盛說：“按時付款是應該的，不能因為天誠置業守信用就覺得我們欠他們的。我跟你說，羊城那幾個專案雖然單價低一些，但我在那邊有自己的供應商渠道，材料成本能壓得更低，綜合利潤算下來比天誠置業高得多。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的風格——我不做虧本的買賣。”

幾天之後，高啟強從京海打來電話，找林誠當面談了一次。他專程從京海飛到深城，在深城分公司辦公室裡跟林誠單獨聊了很久。他說：“林總，我向你道歉。”林誠說：“高總不必道歉，高啟盛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規矩就是規矩。”高啟強說：“我知道，我今天來是想跟林總當面說清楚一件事。以後強盛跟天誠置業的合作，每一批材料進場之前，我的簽字必須出現在質檢流程上。我不能再讓啟盛一個人說了算，尤其是在材料採購這個環節上。”

林誠說：“高總，你能這麼做我很欣慰。信任不能代替制度，你今天決定親自盯質檢流程，說明你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強盛和天誠的合作，我希望是長期的。但長期合作的前提是雙方都守規矩。”高啟強說：“林總你放心，我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