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敏生的公司在港島中環一棟甲級寫字樓的頂層。肖薇提前查過這棟樓的資訊，樓齡超過三十年，外牆的玻璃幕牆已經有些斑駁，電梯間的銅質按鈕被無數人的手指磨得發亮。這棟樓在港島金融圈有一個別稱叫“老錢大廈”，因為早期進駐的幾乎都是港島最老牌的本土金融機構，後來外資投行紛紛搬到更新更氣派的寫字樓裡去，這裡就成了一些獨立私募和精品投行的聚集地。能在中環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守住一棟老樓本身就需要相當的實力。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林誠看到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門上嵌著一塊銅質銘牌，刻著“敏生資本”的字樣。沒有前臺，沒有LOGO牆，沒有那些大機構標配的水晶吊燈和真皮沙發。推開木門直接就是羅敏生的辦公室。辦公室很大，但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幾把皮質會客椅，一整面牆的落地玻璃窗正對著維多利亞港。窗外是港島最繁華的天際線，窗內卻安靜得像一間圖書館。靠牆立著一整排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金融著作、行業報告和裝訂成冊的交易記錄。書架旁邊放著一臺老式的股票行情機，螢幕已經關了，機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辦公桌上除了幾份攤開的檔案和一個搪瓷茶杯之外什麼都沒有。

羅敏生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但熨得一絲不苟的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亮，但那種亮不是熱情，而是一種沉靜的審視。他看到林誠走進來，並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會客椅說：“林總，請坐。你的來意周先生已經跟我說了。你想做空美股，用五倍槓桿。”林誠在會客椅上坐下，韓鋒和肖薇站在他身後。林誠說：“不光是想做空。我判斷網際網路泡沫快破了，現在市場上所有科技股的估值都是虛高。我想在泡沫破裂之前建倉，用槓桿把利潤最大化。”羅敏生靠在椅背上看著林誠，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說：“美股科技股的估值確實已經到了一個很危險的水平，但這並不代表它馬上會崩。市場可以在非理性狀態下持續很久，久到所有做空的人都先爆倉。你做空的時間節點和倉位管理，有具體的方案嗎？”林誠讓肖薇把那份網際網路泡沫估值分析報告放到羅敏生面前。

肖薇從資料夾裡抽出那份厚厚的報告，雙手遞過去。報告是她在港島大學進修期間就開始準備的，後來又根據最新的市場資料反覆修訂了好幾版。裡面詳細分析了納斯達克指數的歷史走勢、當前科技股的市盈率對比、泡沫破裂前市場的典型特徵，以及做空的具體標的和倉位分配方案。羅敏生接過報告逐頁翻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仔細閱讀，有時候會在某一頁停留好幾分鐘，用手指點著某個資料，眉頭微微皺起。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維多利亞港傳來的輪船汽笛聲。過了很長時間，他把報告合上，摘下金絲眼鏡用袖口輕輕擦了擦鏡片。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林誠，眼神比之前明顯多了一層認真。

“林總，這份分析報告是誰做的？”林誠說是他的助理肖薇。羅敏生看了肖薇一眼，微微點了點頭，說：“肖小姐的分析框架很專業，不是一般助理能做的水平。”羅敏生把報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看著林誠，說：“林總，在談這筆交易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知道我這家小公司的？港島比我規模大、比我知名度高的私募基金有的是。你為什麼偏偏來找我？”林誠沒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羅敏生，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其實我最開始找的人不是你。”

羅敏生微微側了一下頭，等他繼續說下去。林誠說：“來港島之前我讓中介幫我打聽一個人。那個人姓方，叫方展博。你們金融圈的前輩，你應該聽說過他。”羅敏生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林誠注意到他擱在桌面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像是被人突然碰到了某個舊傷口。羅敏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方展博。很久沒聽人提起這個名字了。”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人。林誠說：“中介告訴我，方展博已經移民澳洲，金盆洗手了。我本來想找他，但他既然不在港島了，我就讓中介給我推薦其他人。中介拿了一本名冊給我，上面列著幾十個港島還在活躍的基金經理。我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看到了你的照片。”

“方展博是我的師父。當年我剛從港島大學畢業，在華爾街混了幾年，回到港島之後在一家投行做交易員。是方先生把我從投行裡挖出來，親自教我做投資。他教我怎麼做市場分析，怎麼判斷大勢，怎麼在恐慌中保持冷靜，怎麼在狂熱中保持清醒。沒有方先生就沒有我羅敏生的今天。”林誠說：“後來他為什麼要移民澳洲？”羅敏生搖了搖頭：“不是移民。是心灰意冷。方先生經歷過的東西不是你們能想象的。他曾經站到過最高的地方，也曾經跌到過最深的地方。後來他跟我說，敏生，這個市場我已經看透了，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他走的時候只帶了一個行李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本舊書。他把所有的錢都捐了，賬戶清空，房產賣掉，連車都送給了朋友。他說他要找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過完餘生。”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林誠看著羅敏生那雙和方展博極為相似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會在那本名冊的幾十張照片裡一眼就選中了這個人。不是因為長得像，而是因為眼神。那種眼神里藏著一種只有經歷過足夠多大起大落的人才會有的東西。不是冷靜，不是銳利，而是一種見過太多浮沉之後沉澱下來的清醒。

林誠說：“方先生移民了，但他的眼光還在。他教給你的那些東西，現在可以用來做一筆很大的交易。五倍槓桿，做空美股科技股，入金五億。”羅敏生看著林誠，沉默了很久。他把那份分析報告重新翻開，目光停留在納斯達克指數走勢圖那一頁上。過了很久，他開口了：“這筆交易的風險極高。如果市場走勢跟你判斷的方向相反，只需要幾個交易日就可能爆倉。”林誠說：“我賭的是大勢，不是個股。網際網路泡沫的核心問題是估值虛高，公司的基本面撐不起股價。泡沫遲早要破，區別只在於什麼時候破。”

羅敏生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林誠，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港島的夜色正在降臨，對岸尖沙咀的燈火已經開始亮起來。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用一種鄭重而沉穩的語氣說：“林總，這筆交易我接了。方先生教過我一句話，說投資最關鍵的不是技術，是膽識和運氣。你有這個膽識，如果再有運氣的話，我就陪你賭這一把。”林誠站起來伸出手，羅敏生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