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八章 新朋友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方悅下班時在住院部走廊裡碰見了林小滿的媽媽。她正提著保溫飯盒從電梯裡出來，看見方悅時腳步停了一下，認出了她。方悅先開口打了招呼。林小滿媽媽說小滿明天出院，出院前想當面謝謝送樹的小妹妹，問能不能約個時間。方悅說晚上問問望舒，回頭給她信兒。
那天晚飯時方悅提了這件事。望舒正往嘴裡扒飯，聽完後嚼東西的速度慢了下來，嚥下去之後想了一會兒，“她明天出院？”方悅點頭。“那我明天放學後去看她。”方悅說好，第二天上午給林小滿媽媽發了訊息。
第二天下午方悅去學校接望舒時，望舒書包側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根舊布條。她攥在手裡走進醫院電梯時沒有繫到任何東西上，就那麼攥著。到了兒科病房時林小滿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坐在床邊等著了，腳上穿著一雙舊棉鞋，旁邊放著一隻帆布包。窗臺上那棵枇杷苗還在，葉片比剛送來時多了兩片，莖稈也挺直了一些。望舒走到窗臺前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跟林小滿說：“長得比我預想的快。”林小滿說：“我每天澆半杯水。土幹了就澆。”望舒點了點頭，把手裡那根舊布條系在花盆把手上，打了一個鬆鬆的結。
林小滿看著那個結，沒有問為什麼系布條，只是說了一句：“這個盆我帶走。護士長說可以帶回家。”望舒說：“帶回家之後放窗臺上。冬天別放陽臺外面，會凍壞。”林小滿點了點頭，從帆布包裡掏出那本圖畫書翻到一頁給望舒看——上面畫了一棵小苗和一個窗臺，旁邊寫了“枇杷苗觀察日記”幾個字，底下已經記了三頁。望舒翻了一遍，還給她。兩個孩子站在病房門口又說了一會兒話，說的都是澆水多少、什麼時候曬太陽這些事。方悅和林小滿媽媽在走廊裡站著等，沒有進去催。
那天晚上回到家後望舒在陽臺上蹲了一會兒，翻開筆記本記了一頁——“送林小滿的苗長了兩片葉子。她每天澆水。明天她出院帶回家。”寫完把本子合上放在矮凳上，站起來跑進客廳。
十二月下旬的一個週末，林小滿媽媽給方悅發了一張照片。照片裡那棵枇杷苗放在一扇朝南的窗臺上，旁邊擺著一隻小水杯，葉片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深綠的光。底下寫了一行字——“小滿說土幹了就澆半杯。現在都按這個來。”方悅把照片轉給望舒看，望舒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方悅，“她養得挺好。”
那天晚上小周念回來時聽說了這事，問了一句：“醫院那孩子出院了？”方悅說：“出了。樹帶回家了。養得還行。”小周念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元旦前兩天，方悅在菜市場碰見了林小滿媽媽。兩人站在菜攤旁邊說了一會兒話。林小滿媽媽說小滿最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窗臺上的枇杷苗，澆水的時候用小杯子量，半杯不多半杯不少。她說小滿以前不太愛跟人說話，這次住院之後話多了一些，有時候還會跟她講樹苗的事——今天長了一片葉子、今天土幹得快、今天葉子朝向窗外。方悅聽完後說了一句：“有棵樹管著，比人管著強。”林小滿媽媽點了點頭。
元旦那天，方悅在陽臺上給幾盆苗澆水時發現那隻舊鐵盒裡攢的枇杷核已經快鋪滿盒底了。她蹲下來把核撥了撥，讓它們均勻鋪開，站起來走進客廳。望舒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方悅在她旁邊坐下來，“鐵盒裡的核快滿了。明年春天得騰地方。”望舒把遙控器放下來，“種哪兒？”方悅說：“陽臺上放不下了。趙阿姨那邊院子也沒地方了。得找新地方。”望舒想了一會兒，“公園那邊還有空地嗎？”方悅說：“移栽區旁邊那塊地已經種了六棵了。再種就擠了。”望舒想了想，“那找別的地方。街邊花壇行不行？”方悅說：“街邊花壇是市政管的。不能隨便種。”望舒沒有再問，但從沙發上滑下來跑到陽臺上蹲了一會兒，翻開筆記本畫了點什麼。
那天晚上方悅在陽臺上坐了一會兒。望舒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小片空地，旁邊寫了幾行字。方悅低頭看了一眼——畫上那片空地不大，旁邊標了一個箭頭，寫了“待定”兩個字。她把本子還給望舒，望舒合上本子放在矮凳上，站起來跑回客廳。方悅在陽臺上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客廳。望舒已經睡了，小周念在燈下看檔案，林清雪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柺杖擱在扶手旁邊，舒舒在臥室裡收拾書包。方悅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那隻小鐵盒開啟看了一眼。裡面除了那張照片壓出的淺印和那張紙條，還多了幾顆新攢的核。她把盒蓋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風穿過陽臺時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醫院出院那棵枇杷苗在林小滿家朝南的窗臺上安靜地立著。公園裡的六棵樹在月光下伸展著枝條。趙素萍家的院子裡，七棵枇杷樹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靜地立著。老巷子的老樹墩上那叢新枝又長高了一截。所有樹都在這個冬夜裡各自站著，根在土裡，枝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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