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親是協會的創始資助人。1985年，他還在船上做事，但他已經以資助人的身份進入了這個網路。這個協會的運作模式——以學術研究為名建立合法性，以便在1997年移交前對殖民地時期遺留的文物進行——你在1985年就已經以亨特·陳的身份支援了這套模式。

我坐在沙發上，手仍然放在膝蓋上。那個名字還在眼前——螢幕雖然合上了，但它的影像還在視網膜上停留著，像強光之後殘存的餘像。亨特·陳。創始贊助人。我父親加入這個網路的時間，比1993年陳懷遠運輸青銅器早了整整八年。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些文物的存在。我慢慢地說，像是在把一件很久以來一直在逃避的事情從抽屜底層拿出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Godwin在做什麼。他不是後來被動捲入的人，他是最早支援那套系統的人之一。

惠欣點了點頭，沒有迴避我的視線。協會在1993年之前已經在運作這條路線了。你父親作為資助人，也許不是參與每個環節，但他的名字和那枚鷹徽出現在同一份名冊裡，他的英文全名和Godwin的簽名曾經在同一行下面被打印出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鴨寮街的晨光已經完全亮了，早點攤的佇列散了，幾個老人在鐵皮屋頂下面的公共區域坐著喝茶下棋。一切照常，看不出任何異樣。但那些照常的日子裡，有一個名字在1985年的某份註冊檔案上被寫下來，然後沉進了資料庫的深海里，直到十四年後被一串關鍵詞檢索撈上來。

我們需要重新理解他的角色，惠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從一開始就參與其中。1993年他運輸那批青銅器，不是偶然被選中，而是因為他本來就屬於這個網路。月明後來追查那些證據的時候，她也許也知道了這點。

我轉過身。惠欣站在茶几旁邊，筆記型電腦半合著，帆布袋擱在茶几邊緣。她的表情專注而平靜，但眼神里有種在整理一張大拼圖時才會有的那種緊而篤定的目光。這對我們前面的所有發現有什麼影響？我問。

惠欣沒有立刻回答。她停了一下，把筆記型電腦重新開啟，頁面還停留在1992年的名冊上。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把張景文的備註條和Edward Chan的條目放在同一個視窗裡，然後指給我看。

張景文1992年負責監測南區設施，Edward Chan在1993年之前做研究助理，Godwin是末任主席。你父親是創始資助人。這套系統——從高層支援到地面執行，從1985年一直運轉到1995年。他不是其中一個小角色，他是最早支援這套系統運作的人之一。她看著我，月明在1994年寫的信裡，沒有提到你父親和協會的關係。也許是因為她那時候還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她知道但選擇不提。但無論如何，這個發現把我們所有的證據網重新放大了一層。

我們現在面對的不再是一起單獨的走私案。是一個以學術協會為外殼、以鷹徽為標誌、以殖民地移交前的時間視窗為機會的系統。Godwin是這套系統的最後一任負責人，但我父親是最早讓這套系統得以成立的支持者之一。

窗外的鴿群又在鐵皮屋頂上落了下來，咕咕地叫著，偶爾撲稜幾下翅膀。樓下早點攤收攤了，鐵鍋被沖洗後倒扣在灶臺上。我站在窗邊，陽光已經升高了一些，把窗簾邊緣的流蘇照得發亮。那個名字還在筆記型電腦裡靜靜地待著，在深藍色的頁面底部，和Founding Patron這個頭銜一起，被時間封存進資料庫，等著某個檢索請求在多年後把它喚醒。

他投入的是什麼？我問，更像是自言自語，他那時候在船上做事，不算富裕。協會的贊助人每年需要提供一定數額的資金或者實物支援，他拿什麼支援？

可能是勞力。可能是航線資訊。可能是某種更具體的東西——比如他能接觸到的那條運輸路徑。惠欣靠在桌沿上，他在船上做了很多年，跑過歐洲航線。那條從香港到里斯本的海上路線他熟得不能再熟。協會的運作模式需要有人能在船運環節提供便利，你父親就是那個提供便利的人。他是運輸端的關鍵連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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