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從溫州回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去找村長老三。
村長家的院子比三年前整潔了些,牆根那堆柴火碼得齊整,大概是兒子乾的。三郎在院門口喊了一聲,村長從屋裡探出頭,手裡還端著粥碗,米湯順著碗沿往下淌,他也不擦,拿袖口一蹭了事。
“唐秀才?稀客。”村長把他讓進屋,凳子上是他孫子啃剩的半塊餅,村長順手把餅擼到地上,狗從桌底鑽出來叼了就跑。
三郎把來意說了:要租村口那塊閒置的穀倉——就是以前堆稻稈的那間,屋頂漏過一回,補了,牆角潮,但架子還在。村長以為他要在裡面看書備考,眼裡有那麼點欣慰:“好事,讀書人就該有個清靜地方。”
“不是看書——是開竹器作坊。”
村長愣了。粥碗停在半空:“你一個秀才開作坊?”
“秀才跟作坊不矛盾。趙先生教了二十年書,他跟我說——『器者不卑,不器者不驕』。”三郎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慢的,讓村長聽清每個字。村長聽不懂“器者不卑”的出處,但他聽懂了“不卑”兩個字——唐家老三不覺得編竹子丟人。這就夠了。他點了頭。穀倉租給唐秀才,年租一兩銀子,比市場價便宜一半。村長說這不是優惠,是提前付的分紅:“等你作坊做大了,多僱幾個村裡人。閒著的勞力有的是。”
三郎把租約寫了,兩手指印按上去,紅殷殷的。村長也按了。契約這東西,他現在信得過——上次田稅的事讓他明白,白紙黑字比人情靠得住。
他帶人把穀倉打掃乾淨。稻稈爛了三年,潮氣漚出一股黴味,混著陳年老鼠屎的騷,燻得人直皺眉。他拿了三筐石灰撒上,又開了兩天窗,風把黴味一點點抽走,換進來的卻是山的味——青田的山,竹子味。穀倉背後就是坡,坡上竹林密,風一過,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窗外翻賬本。
然後從山上砍了第一批青竹。砍竹子的時候大哥來幫忙——大哥聽說他要開作坊,二話不說扛了斧頭就上山。大哥用斧頭砍竹子比他用鐮刀快三倍,每一斧頭下去竹子應聲而斷,斷口整齊,竹屑飛起來在陽光下像金色的碎末,落在大哥的布鞋面上,他也不撣。大哥砍了一個下午,砍了大概兩百根竹子,堆在穀倉門口像一座小竹山,綠瑩瑩的,竹節上還掛著沒幹的露水。他拍拍手上的竹屑,說了句“夠了沒”,三郎說夠了。大哥把斧頭扛在肩上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堆竹子,陽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竹山上。
“這批竹子比你四歲那年畫水渠的樹枝粗。”然後繼續走。
三郎愣了一拍。大哥還記得那根樹枝。這根樹枝比任何考卷都沉——考卷被人忘了就忘了,這根樹枝,大哥記了十二年。十二年,夠一個娃從落地長到會砍竹子。十二年前他用樹枝在田埂上畫了一條彎的線,父親照著挖了兩天。大哥在旁邊幫忙挖的。他以為沒人記得那根樹枝。大哥連那年竹子的粗細都記得。有些話不用天天說,記著就是記著。
唐芸是第一個來報名的學徒。不是學徒——是“品質管理”。她自己起的名字,說得理直氣壯,像這詞兒本來就該這麼用。“日本航線賣竹器,不比鎮上集市——品質不好人家下次不買。我幫你驗貨。每個竹籃編完之後我要看一下編得均不均勻,有沒有倒刺,尺寸對不對。”她從兜裡掏出一把量尺——自己用竹片削的,巴掌長,上面刻了刻度。刻度是用那支分叉的備用毛筆蘸墨畫上去的,每道刻度都是直線,間隔一致。沒有圓規,她用手量著畫,畫完發現偏了一點,用刀尖刮掉重畫,指甲縫裡全是墨。三郎看那把量尺,想起趙先生教他寫“人”字時說的一撇一捺——唐芸這把尺子,量的是竹器,量的也是她自己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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