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回頭看他。“什麼手?”
“右手拇指。那個玉扳指。他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後來不轉了——手放下來了。不轉說明他放棄爭取了。他在給那個稅吏訊號。”
二叔嘴巴微微張開,然後笑了——那種既想誇你又不知道該用什麼詞的笑。“小子,你躲在哪兒看的。”“棗樹後面。元寶擋著我。”“躲在狗後面觀察仇家——你這個偵察位置選得倒是很有創意。”二叔把文書摺好塞進懷裡,笑出了聲。“不過你觀察得對。那個玉扳指——以前在綢緞莊看周老闆跟人談價時也轉。轉就是還有話說。放下就是談完了。話說回來,周老闆轉扳指是在算利潤。馬文忠轉扳指是在算損失。轉法一樣,方向反的。”
三郎把這句話記在腦子裡。二叔沒念過書,但他在綢緞莊門口看了二十年對手,每個手勢都認得。
那天晚上母親把銀鐲子重新戴回手上。從堂屋桌上拿起來時鐲子閃了一下——還是那朵刻了十幾年的桂花。戴上之後在那道白痕上輕輕磕了一下。她用大拇指摸了摸桂花紋路,繼續煮粥。
“不用當了。”三郎說。母親低頭看他。笑了笑。灶火映在她手上,鐲子在火光裡閃了一下。桂花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
第二天私塾裡,李文進一進門就挪凳子坐到了三郎旁邊。不是平時那種無聲地挪——是搬起來、走過來、放下。“我爹說,孫師爺調走了是真的。府衙來的人昨天下午到的。馬文忠在縣衙門口站了半個時辰——沒人讓他進去。”
三郎放下毛筆。全班都安靜了。胖男孩的畫筆停在烏龜的尾巴上。周明遠從課本底下抽出他的目錄冊,翻到最後一頁——不是“待訪書目”,是空白頁。他開始在上面寫今天的日期。
“你爹怎麼知道的。”
“我爹昨天去縣衙交補登的差額。出來的時候看到的。馬文忠站在門口——沒打傘。太陽曬著。站了半個時辰。最後走了。”李文進說這話時嘴角有一個弧度。不是幸災樂禍。是一種更平靜的東西——“我們家也差點被多收稅”的平靜。“我爹還說——孫師爺的事是府衙查的,不是縣衙。上面有人在查清丈田畝的事。不止咱們這一個村。”
三郎把這句話記在了腦子裡。馬文忠站在縣衙門口沒打傘站了半個時辰——不是等孫師爺。孫師爺已經調走了。他在等另一個還沒斷的關係。他站了半個時辰沒等到。說明那個關係也斷了。至少暫時斷了。
蘇文卿在旁邊安靜地抄書。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三郎看了他一眼——上次在村口拿竹竿堵人的時候,蘇文卿說“我爹的學生在府衙”。三個真學生加四個想象出來的學生,加起來是七個。此刻李文進他爹在縣衙門口看到的“上面在查”——也許跟那七個學生沒關係。也許有。蘇文卿大概永遠也不會說。
放學後,三郎一個人走到老槐樹下。上次馬平川堵他的地方。樹根旁邊還躺著那根光頭扔下的竹竿——被曬了好幾天,已經幹了,裂了三道縫。三郎把竹竿撿起來靠在樹幹上。然後坐在樹下,掏出懷裡那張蓋了硃砂印的文書的抄本——二叔昨天讓他抄一份留著。他看了一遍上面的數字。補登兩分,差額若干,今日繳清。每個數字都是二叔用算盤打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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