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滙豐還是？”劉湘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大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更像是一種被看穿之後的自嘲。

“他們不需要逼我，他們只需要讓我知道——如果我拒絕，會發生什麼。”大劉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知不知道李先生當年為了拿到滙豐的資格，連大廈都免費承建？建完之後一分錢利潤都沒拿，就這樣才入了他們的眼。那幾位船王，也都是靠滙豐全力放貸，才走到今天的。不是他們選了滙豐，是滙豐選了它們。”

劉湘沒有說話，這座城市燈火輝煌，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背後都有一間銀行的名字。

六年前他游過來的時候，口袋裡什麼都沒有。以為上了岸就萬事大吉，上了岸才知道，岸比河深。河水只淹到脖子，岸上的路，要走一輩子。從深水埗到中環，從擺地攤到上市公司，他走過來了。走進了金鐘大廈的辦公室，坐到了大劉對面這張沙發上，聽他說“我們都是被逼的”。

忽然覺得那幾千萬學費不冤，它買了一張入場券——一張讓他看清這個世界的入場券。

“你那幾千萬，當交學費了。”大劉把雪茄按滅在菸灰缸裡，火星在菸灰中閃了一下就熄了。“你運氣好，交得起。有些人交不起，就消失了。香江每年消失多少人，你知道嗎？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欠一屁股債，跑到東南亞，跑到南美，跑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劉湘端起酒杯，沒有喝。“大劉，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不幹了？”

大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幹？不幹什麼？不做生意？不炒股票？不炒樓花跟物業？不跟滙豐打交道？”他把酒杯放下，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跟你講個故事，我剛從愛美高出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怕。狙擊能達科技，賺了幾百萬，覺得天下是我的。狙擊華人置業，賺了幾千萬，覺得滙豐也不過如此。然後呢？然後我發現，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人家讓我賺的。他們不讓我賺，我就賺不到，他們想拿走，隨時可以拿走。”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下一盤棋，我們是棋子？”

“不是我們是棋子，是所有人都是棋子。李老闆是，包老闆也是，你我都是。區別只在於——有些棋子值錢，有些棋子不值錢。值錢的棋子，他們捨不得丟。不值錢的棋子，用完了就扔。”他頓了一下，看著劉湘，“你現在是值錢的棋子，你不想當棋子，可以。但你得坐到下棋的位置上去，坐不上去，你就只能繼續當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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