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下來，師和順走了兩天。

第一天他沿著一條幹涸的淺溝向南走，溝底覆蓋著灰白色的沙土和碎石。第二天午後，淺溝在前方中斷，他翻過一道低矮的碎石脊，看到了曹夕之山。

曹夕之山從荒原中拱起，山勢不高，山脊線柔和。但走近之後，他發現這座山與他一路走來見過的所有山都不同。遠遠看去，山體是被一層深綠色的植被覆蓋的，濃密、厚重，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深沉的、近乎墨綠色的光澤。他走了一個多時辰，走到山腳處，才發現那些植被全部是楮樹。樹幹不高，約莫兩三丈，樹皮呈灰褐色，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近乎粉末狀的紋路。它們的樹冠很密，葉片寬大，呈深綠色，邊緣有極深的鋸齒，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溫潤的、近乎絲綢般的光澤。

他沿著楮樹林的邊緣走了一段。林下的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時發出鬆軟的沙沙聲。他走了一個多時辰，注意到一件事。這座山沒有水。他一路走來，從山腳到山腰，沒有看到任何溪流，任何淺溝，任何滲水的裂縫。楮樹林下的泥土是乾燥的，帶著一種被長期日曬後形成的鬆散質地。他蹲下來，用手碰了一下泥土的表面。泥土很乾，很鬆，在指腹上留下了一層極淡的、近乎粉末狀的痕跡。他站起來，繼續向上走。

越往上走，楮樹越密。那些樹的樹幹筆直，樹冠密集，枝幹交錯，整座山幾乎被它們完全覆蓋。他走了一段之後，在山腰的中段看到了一片被矮石半圍的空地。空地的地面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乾燥的沙土，沙土中有一些散落的石片，顏色偏深，斷面處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他走進空地，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些石片，然後站起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聲音。那聲音從空地的北面傳來——不高，但很密集，帶著一種持續的、近乎混響般的節奏。他放慢腳步，沿著那個方向走了一段，在空地的北端看到了一片開闊的、被楮樹林半圍的緩坡。緩坡上聚集著一群鳥。那些鳥不大，約莫一掌長，身體呈流線型，覆蓋著一層灰褐色的羽毛。它們的頭部很小，喙很短，呈深灰色。它們密密麻麻地散落在緩坡的碎石之間，有的在啄食地面的沙土，有的在低矮的楮樹枝之間跳躍，有的只是停在原地，頭部緩慢地轉動著。它們的數量極多，他粗略看了一眼，至少有上百隻。它們的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持續的、近乎低語般的混響。但讓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在那些鳥的下方，緩坡的碎石之間，有一些細小的、顏色偏深的痕跡。那些痕跡不大，約莫指印大小，散落在碎石和沙土之間，密密麻麻。他蹲下來仔細看了一會兒。那些痕跡是足跡。不是鳥的足跡，是獸的足跡。不大，約莫兩指寬，形狀像是某種小型的、四足的動物。他站起來，沿著那些足跡的方向走了一段。

足跡在緩坡的北端邊緣匯聚成一條極窄的小徑。小徑從緩坡的邊緣一直延伸到山脊的方向。他沿著那條小徑走了一段，在山脊的邊緣看到了一隻獸。那隻獸不大，約莫一臂長，身體圓滾滾的，四肢很短，覆蓋著一層灰褐色的短毛。它的頭部比身體略小，兩隻耳朵很短，貼在頭頂兩側。最讓他注意的是它的足，它有六隻足，從身體兩側各伸出三隻，交替著地。它站在山脊的邊緣，六隻足交替抬起又落下，像是在原地緩慢地踩踏。它踩踏了一會兒之後，抬起頭來，發出一聲短促的鳴叫。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山脊間迴盪了一會兒才消散。它叫完之後，轉過身，沿著山脊的方向繼續移動，很快就消失在了楮樹林深處。

他蹲在原地，看著那隻獸消失的方向。風從南面吹來，持續而平穩，帶著一種乾燥的、近乎塵土的氣息。他站起來，沿著山脊繼續走了一段。山脊在前方逐漸變窄，最後收成一條極窄的巖脊。他沿著那道巖脊走了一段，在接近山頂的位置看到了一片更開闊的、近乎平坦的巖面。巖面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乾燥的沙土，沙土中有一些散落的石片。他站在巖面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一段，在空地的背風位置找了一處地方坐下來。

他坐在那裡，從懷裡掏出那塊從竹山帶來的顆粒，在暮色中看了一遍。顆粒的表面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他看了一會兒，把它收好，靠著巖壁閉上眼睛。風從南面吹來，帶著乾燥和塵土氣息，持續而平穩。他在那陣風裡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