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帶山北坡下來之後,路變得好走了一些。師和順沿著那道緩坡走了一整個上午,腳下的碎石從青灰色的岩屑逐漸過渡到一種更細密的沙土,踩上去的聲音也從清脆的碎裂變成了更沉悶的吸附。風從北方吹來,帶著一種比之前更溼潤的涼意,像是正在穿過一片更大的水面。他在一處被矮崖半圍的背風處停下來,靠著巖壁坐了一會兒,把披風裹緊了一些。風雖然更溼潤,但溫度卻比凍土荒原上更低一些,像是從更深的北方被緩慢推送過來的。
他站起來,沿著那道坡面繼續走了一段。路面在午後變得平坦了一些,兩側的植被也在從矮苔蘚過渡到一種更細密的、貼著地面生長的灰綠色草類。他走了一整個下午,在接近傍晚的時候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現了一條正在流動的溪流。水色偏清,流速很快,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霧氣。他走到溪流邊蹲下來,用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是冰的,帶著一種像是剛從深層地下湧出的清冽感。他沿著溪流的方向走了一段,發現溪水正在變得寬闊,水面上的霧氣也在變厚,在暮色的光線下形成一條持續的、貼著水面的淺霧帶。
溪流在繞過一處凸起的巖壁之後匯入了一條更大的河。河面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條河都要寬,水色偏深,流速很急,河面上浮著一層細密的、像是被水流持續攪動後形成的白色水沫。他站在河岸邊,沒有急著過河。河對岸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後面隱約能看到一座更高的山影,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偏冷的青灰色調。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找了一處河面較窄的位置,準備涉水過河。他脫下鞋,捲起褲腳,試探著把腳踩進水裡。水流比他預想的要急,涼意從腳踝向上蔓延。他走了一步,河床底部的卵石在腳下輕微地滑動了一下,他調整了重心,繼續往前走。走到河中央時,水流變得更急,他的腳底感覺到一陣持續的壓力從上游推下來。他穩住重心,一步一步地走。在接近對岸時,他忽然感覺到腳下的河床在某一處變得異常鬆軟——不是泥沙的那種鬆軟,而是一種像是踩在了一大團密集的、會緩慢蠕動的物體上。他的腳在那團東西上陷下去了一小段,然後那團東西緩慢地、持續地往兩側分散開來,像是被他的重量從中間推開,又在他的腳移開之後緩慢地合攏。他加快腳步走上對岸,穿上鞋,回頭看了一眼河面。水面上的霧氣比剛才更厚了一些,他看不到河底有什麼,但他記住了腳下那種持續的、像是被某種密集的活物緩慢推開的觸感。
他沿著對岸的河岸走了一段,在河岸的西北角找到了一處被矮石圍成的淺凹。淺凹的地面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沙土,沙土中嵌著一些細小的、像是曾被水流沖刷過的紋路。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些紋路的走向,發現它們大致指向同一個方向,像是曾被同一股水流長期塑造過。他站起來,沿著那道坡面繼續走了一段。在穿過一片被低矮灌木覆蓋的坡地之後,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現了一處被矮崖半圍的淺窪地。窪地的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冰殼,冰殼下方隱約能看到一些細小的、像是曾被水流沖刷出來的紋路。他走進窪地,蹲下來,看到窪地的地面上有一些細小的痕跡,像是曾被什麼東西反覆踩踏過。他站起來,沿著那道坡面繼續走了一段。
午後的光線從雲層邊緣滲出來時,他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現了一處被碎石半掩的凹陷。他蹲下來撥開碎石,看到凹陷內部的地面上有一層細密的沙土,沙土中嵌著一塊顏色偏淺的石頭,表面光滑平整。他把它撿起來翻看了一遍,石頭的表面沒有刻痕,但它的質地比他之前撿到的任何一塊都要密實。他握著它,感覺到它的溫度正在緩慢地上升。他把那塊石頭收好,站起來,沿著那道坡面繼續走了一段。
在坡面的轉折處,他聽到了一陣持續的水聲。不是河流那種持續的轟響,而是一種更細碎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中反覆攪動的聲音。他循著水聲的方向走了一段,在穿過一片被矮樹叢覆蓋的緩坡之後,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現了一處被矮崖半圍的淺潭。水潭不大,約莫幾步見方,水色偏清,能看到底部的卵石和細沙。但水潭的中央有一團正在緩慢攪動的深色痕跡。那團痕跡比他之前在水域中看到的任何痕跡都要大,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水底緩慢推上來的。他蹲在潭邊,讓氣線從掌心放出去,沿著水面延伸了一段。氣線觸到那團痕跡的邊緣時,感覺到一層極細微的、像是被水流持續擾動過的溫度差異。那團痕跡停住了,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他收回氣線,讓氣線停留在水面上方。過了一會兒,那團痕跡繼續攪動了,速度比之前稍快了一些,在水潭中緩慢地轉了一圈,然後朝著潭邊的方向移動了一段。他蹲在潭邊,看著那團痕跡在水面下緩慢地移動,然後從水底浮上來了一小部分。他看到了它的輪廓——一個頭,十個身體。那個頭和其他魚類的頭不一樣,輪廓更寬,像是某種被拉長了的扁圓形。它的十個身體從頭的後方分別延伸出去,在水面下各自扭動著,像是十條獨立的觸鬚,又像是一個整體的不同部分在同步移動。它浮在水面下幾寸的位置,那個頭微微朝向他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讀取水面上方那層溫度。
他蹲在潭邊,沒有伸手。他只是讓氣線維持在水面上方,保持著一個穩定的、不主動深入的接觸。那個頭在水面下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十個身體重新扭動起來,緩緩地沉回水底。水潭恢復了平靜,只剩下一圈緩慢擴散的波紋。他站起來,沿著水潭的邊緣走了一圈,在淺潭的東南角看到了一處被矮石半掩的凹陷。他蹲下來撥開矮石,看到凹陷內部的地面上嵌著一塊顏色偏暗的石頭。他把它取出來翻看了一遍,石頭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像是被水流長期沖刷後留下的紋路。他握著它,感覺到它的溫度正在緩慢地上升。
天色開始變暗時,他找了一處背風的位置生了火,坐在火邊,把那幾塊新找到的石頭從懷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它們在火光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他看了一會兒,把它們收好,靠著巖壁閉上眼睛。風從北方吹來,持續而平穩。他閉著眼睛,感覺到那些信物的溫度正在緩慢地融入他的體溫中。他在那陣風裡慢慢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沿著那道坡面繼續向西北走。晨光正在變亮,路面上那些細小的痕跡正在緩慢地變幹。他走了一整個上午,在接近正午的時候看到前方的地形正在以一種新的方式展開。山脊線正在緩慢地收攏,像是在引導他進入一段被地形夾住的通道。他沿著那道坡面繼續向前走著,走向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道路。風從北方吹來,持續而平穩。他的腳步聲落在沙土上,沒有聲音。那些信物的溫度在他的懷裡保持著持續的穩定。他沿著那道坡面繼續向前走著,走向北山經更遠的腹地。那條河底的觸感仍然留在他的腳底記憶裡,像是一道被反覆推開又合攏的舊標記,正在緩慢地引導他走向下一段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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