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蘇茯苓就摸黑起了身。藥簍裡裝得比平時滿:一把短柄小鏟、幾張拓鞋印的舊宣紙、一包香,還有一小截油紙裹著的香頭,是從井欄巷七號帶回來的那截。她沒點燈,把千層底的鞋帶繫緊,踩上青石板,一點聲響也沒有。
念兒醒了,趴在床邊看她穿鞋,一隻小手伸過來摟住她脖子,睡意濃重地咕噥:“娘身上有露水味。”
蘇茯苓動作一停,把他抱正:“娘清早出門,沾了露水。你再睡會兒。”
“我也想去。”
“周姨給你留了米湯。娘天黑前回來。”
她把人裹進小被子送到巷口。周嫂早候著了,把念兒接過去,將一碗熱米湯往她手裡塞,壓著嗓子遞了句:“夜裡有人在你巷口來回了三趟。穿灰的,沒進來,就來回走。”
“什麼時辰?”
“丑時至寅時。”周嫂把念兒往懷裡攏了攏,“你一個人,當心些。”
蘇茯苓應了一聲,沒回頭。穿灰的。這城裡穿灰的人多得很,灰衣人,灰衫老婦,到底是哪一個,她得先看腳印才分得清。
她沒走正街,繞半條後街,從泰和當鋪的院牆根底下過。牆角翻著一隻潲水桶,酸餿氣混著隔夜的藥渣子味,衝得人皺鼻。她腳步緩了一瞬,想起何掌櫃那句“我師父年輕時在一處道觀見過”。她當時答了三個字:不在了。這會兒那三個字又自己翻上來,澀得胸口發悶。老道走的時候,連一句話都沒給她留。她沒多停,把那口氣咽回肚裡,拐過巷口出城。
城郊那座墳,她找了一刻鐘。半頁紙上的水痕畫得歪歪扭扭,她按“墳”字筆順倒推,在一條幹涸河溝的北岸,找見一處被荒草壓塌了大半的土包。墳高不過膝蓋,沒有石鼓,碑也只有半截,立在墳後,碑面被風蝕得乾乾淨淨,一個字也沒剩。
她蹲下去,先看土。墳包頂上一片土色比四周深,透著潮氣,伸手一捻,能搓成團。有人新培過土,不超過兩天。
再看碑前。一小片地面被人仔細掃過,落著一圈灰白色的香灰,邊緣翹著細焦卷。她低下頭,鼻尖幾乎貼上地皮,陳年柏木香,氣味極淡,錯不了。斷口齊整,新鮮程度與井欄巷七號那半截香前後腳。像是同一雙手,隔了兩天,點過兩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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