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的勝利,像一陣掠過草原的疾風,迅速傳遍了黑石堡和三江控制區。軍民士氣為之一振,尤其是那些參與北境防禦的將士和日夜趕工的建築工匠,感到自己的付出得到了肯定。督護府邸外,甚至有人自發地燃起了幾掛鞭炮,噼啪作響,驅散著初冬的寒意。
但督護行轅議事廳內,氣氛卻與外面的歡騰截然不同。炭火依舊很旺,卻驅不散陸弘眉宇間那一絲凝肅。
柳明漪坐在下首,面前攤開著監察院初步的調查報告,以及幾件作為證據的、填充物明顯摻假結塊的破舊棉衣。沈元舟、徐鎮等人也在座,臉色都不太好看。
“督護,初步查明,”柳明漪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帶著壓抑的怒意,“北境第三守備旅、第五工程營等部,今冬配發的新棉衣中,約有三百件存在嚴重質量問題。填充物並非規定的優質棉花,而是摻入了大量蘆葦絮、破布頭,甚至……發現了少量沙土。負責這批棉衣採購和監製的是後勤署下屬被服司主辦吏員‘錢貴’,以及與他勾結的商人‘胡四海’。據錢貴初步招認,他們透過以次充好、虛報價格等手段,貪墨款項約合糧食兩百石、銀錢五十貫。問題棉衣已導致至少四十七名士兵出現不同程度凍瘡,其中五人較為嚴重,需隔離治療。”
“錢貴是早期從韓家投誠過來的文書,辦事還算勤懇,三年前升任主辦。胡四海則是其同鄉,原本是個小布販。”徐鎮補充道,語氣沉重,“我們核查了賬目,手法並不高明,虛報價格、驗收放水。之所以能得逞,一是利用了我們初期被服生產標準不夠細化、驗收流程存在漏洞;二是利用了北境軍情緊急、物資調運量大,監管一時難以完全覆蓋;三是……恐怕也和一些官員覺得‘小事無妨’、‘水至清則無魚’的麻痺思想有關。”
沈元舟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虎目圓睜:“混賬東西!前線將士在冰天雪地裡守土戍邊,他們在後面喝兵血!拿蘆花沙子糊弄人?這是要凍死咱們的兄弟!督護,這等人,按軍法,該斬!”
“按《陸氏法條》和《軍需物資管理特別條例》,貪汙軍需、情節嚴重、造成後果者,確可處斬。”方敬翻動著律法條文,確認道。
陸弘沒有立刻表態,他拿起一件問題棉衣,掂了掂,又仔細看了看那劣質的填充物。布料是標準布料,但裡面的東西,觸目驚心。這不僅僅是貪墨,這是拿士兵的生命和健康開玩笑,是在動搖系統的根基——公平與信任。
“僅僅處理這兩個人,夠嗎?”陸弘放下棉衣,目光掃過眾人,“一件棉衣,從棉花采購、紡織、填充、縫製、檢驗、入庫、調撥、發放到士兵手中,要經過多少環節?錢貴和胡四海能一手遮天?驗收的人呢?倉庫保管呢?負責發放的軍官呢?他們是真的毫不知情,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也得了好處?這三百件問題棉衣,是全部,還是冰山一角?”
一連串的問題,讓議事廳內的氣氛更加沉重。柳明漪肅容道:“督護所言極是。監察院正在擴大調查範圍,追溯這批棉衣的整個流透過程。初步發現,驗收環節的吏員承認‘抽查時疏忽了’,倉庫管理員說‘只點數未拆檢’,發放軍官則表示‘信任後勤,直接下發’。目前尚未發現更多直接參與貪墨的證據,但失職、瀆職的責任跑不掉。”
“查!一查到底!”陸弘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柳司丞,此事由你監察院全權負責,沈將軍的軍法處配合。無論涉及誰,無論以前有什麼功勞苦勞,一律依法依規處置。該罷官的罷官,該下獄的下獄,該殺頭的……絕不姑息!”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但更顯深邃:“這不是針對幾個人。這是我們系統成長過程中,必然要面對的‘病害’。規模大了,事務多了,權力分散了,就總會有人想鑽空子,總會滋生惰性和僥倖。早期我們人少事簡,靠的是理想和情誼維繫。如今治下百萬之眾,疆域數千裡,必須靠越來越嚴密的制度和毫不留情的執行來保障肌體健康。這次棉衣案,是警鐘,也是契機。我們要用它,在全體官吏和軍民心中,再深深烙下一條鐵律:系統的生命線,在於規則公正,執行嚴明,誰觸碰這條線,誰就是整個系統的敵人!”
“是!”柳明漪和沈元舟同時應道,神色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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