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深夜,趙長生的客院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花弄影還是那身素青便袍,還是那枚素銀簪子,還是一個人,連團扇都沒帶。她推開院門時,趙長生正在石桌前整理第三輪可能用到的藥材清單。蘇瑤在旁邊翻著中域各城傳回來的賬本,頭也沒抬,只是往花弄影身上掃了一眼。
“我來找你。”花弄影在石桌對面坐下,開門見山,“白天的事,我有話要說。”她將一個巴掌大的琉璃瓶放在石桌上,推到趙長生面前。瓶中是半瓶淡金色的液體,質地粘稠如蜜,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磷光。趙長生拿起瓶子,拔開瓶塞聞了一下,眉頭微微一動。一股極淡的桃花香混著某種更沉厚的藥味,不是花香——是根莖類靈草在地下埋了千年才會有的那種沉鬱的藥香。
“千年桃膠精華,合歡宗獨門輔藥。”花弄影靠回椅背,聲音平靜得不像是來認輸的,“丹道大會規則允許參賽丹師自帶輔藥,只要在賽前申報並透過藥檢就行。我的凝神丹在凝丹階段加了這東西——它能在丹藥表面形成一層桃花靈霧,提升藥力融合度,同時讓丹體更圓潤美觀。今天你看到的那八顆極品,品相分至少有兩分是它加的。”
趙長生把瓶子放回桌上,沒有急著說話。花弄影繼續說道:“驗爐區核驗時我申報過這個輔藥,流程合規,沒有作弊。但合規不代表公平。”她指了指自己的八顆極品,“八顆極品,兩顆上品。你六顆極品,四顆上品。表面看是我贏了兩顆極品,實際上我佔了三個優勢:丹爐有桃花靈霧,輔藥有千年桃膠精華,藥材還是統一發放的。你沒有任何輔藥,丹爐也沒有輔助功能,藥材是標準件。一個零加成的人和一個加了三重輔助的人打成平手——嚴格來說你還比我快了半柱香。實際水平誰高誰低,我心裡清楚,你不必客氣。”
趙長生沉默了一息,然後說了句讓她意外的話:“你用了什麼輔藥是你自己的本事。丹道大會的規則就是允許自帶輔藥,你不違規,贏就是贏。沒什麼不公平的。”花弄影笑了一聲,笑聲裡沒有自嘲,只有一種很淡的釋然:“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聽你說‘你贏得合理’。我來是想告訴你——我從你身上學到了一件事。你在第二輪從頭到尾沒有用任何輔藥,我一開始以為你是託大。後來我才想明白,你不是託大——你是在測試自己。你在用最純粹的丹道去觸碰自己的極限,看看不依賴任何外在條件,單憑控火和心煉到底能走多遠。而我還在靠桃膠。”
趙長生沒有反駁,也沒有謙虛。他把那瓶千年桃膠精華推回花弄影面前,然後拿起茶壺給她倒了杯熱茶。“合歡姑娘,你用桃膠不是因為你不純粹——是因為你還沒有走到不需要它的階段。等你到了那個階段,你會發現自己扔掉桃膠的時候,比現在贏了比賽更痛快。”
花弄影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用雙手捧著。杯中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良久,她放下茶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本子——不是玉簡,是紙質的舊冊子,封面已經磨得起毛,顯然翻了很多遍。她把冊子翻到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她在合歡宗丹房裡獨自煉丹時的各種筆記。有一行字被她用硃砂圈了好幾遍,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不用桃膠,凝嬰丹成丹率驟降四成。問題不在桃膠,在我自己。”
“這段話我寫了三十年,一直沒想通。”她把冊子合上,“今天我看著你煉完十顆凝神丹,一顆廢丹都沒有,突然就想通了。問題確實不在桃膠——在我對藥液融合階段的控火不夠自信。我依賴桃膠去彌補控火的不足,而不是把不足練到不依賴桃膠。你在南域用破丹爐都能煉出上品凝嬰丹,不是因為你會用破丹爐,是因為你對自己的控火沒有任何懷疑。”趙長生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你能看到這一步,就不需要再問任何人。”
花弄影站起身,走到院門口時忽然停住,回頭說了一句:“第三輪我會繼續用桃膠。不是依賴——是尊重規則。丹道大會允許自帶輔藥,我不用是我的問題,不是規則的問題。但我答應你一件事——等大會結束,我會把自己關在丹房裡三個月,什麼都不加,從頭到尾重新煉一遍所有七品以上的丹方。到時候如果煉不出來,我再帶著問題來找你。”
“隨時恭候。”趙長生說。花弄影點了點頭,推開院門。月光灑在她身上,她的背影比來時挺拔了些——不是那種贏家的得意,是一個終於看清了自己瓶頸在哪裡的丹師,決定回去好好修煉的堅定。她走出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對了,決賽如果遇上,我不會用桃膠。不為什麼,就是想看看不用桃膠的自己和你之間,到底差多少。”
花弄影走後,蘇瑤把賬本合上,端詳著那瓶被留在石桌上的千年桃膠精華,端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這瓶東西在黑市上能換一件下品靈器。她就這麼送你了?”
“不是送我的。”趙長生把桃膠精華收進儲物戒,“是寄存在這裡的。她說了,不用桃膠煉出凝嬰丹就來找我取回去。”蘇瑤笑了笑,沒有再說話。石桌上那本被翻得起毛的舊冊子還攤開著,夜風吹過,冊頁微微翻動,露出另一頁上同樣被硃砂圈了好幾遍的一行字:“趙長生,南域長生閣。餘化語——他的丹道不是正常人能達到的水平。”這行字的墨跡比剛才那行更深,顯然寫了不止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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