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煉丹大廳時,丹元子停住了。大廳裡十八個丹爐一字排開,每個爐前都坐著一個丹堂弟子。有人在煉聚氣丹,有人在煉凝液丹,有人在煉築基丹。丹爐型號、藥材配比、火候控制全部按照標準化流程操作,但每個弟子煉丹的手法又各有微調——有人喜歡先提純凝露草,有人習慣先處理固本花,順序不同,成品品質卻相差無幾。丹元子在一個煉築基丹的弟子身後站了半柱香,看完他整爐丹的煉製過程,忽然問了一句:“你的凝露草為什麼比別人多加了半錢?”那弟子是周小雲,築基巔峰,趙長生收的第一批弟子之一。
她頭也沒回,手上火候不停,答道:“這批凝露草是今年新採的,葉片偏嫩,藥力比正常年份低一成左右。多加半錢剛好補齊。如果是陳年凝露草,葉片幹縮藥力濃縮,就得減半錢。”丹元子又問:“這個加減是你師父教的?”周小雲搖頭:“師父只教了怎麼測藥力。測出來之後該加多少減多少,自己試。我試了二十多次才找到這個比例。”
丹元子不再問了。他直起身,對陸星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趙長生聽到了:“天丹宗的弟子煉丹,用量精確到分。她的用量精確到毫。不是手法更好——是她對藥力的感知力比天丹宗同階弟子高出至少一個層次。”陸星小聲回應:“她跟趙長生學了五年。”丹元子沉默了一息:“五年。天丹宗弟子學五十年,未必有這種感知力。”
第二天,丹元子換了裝束。灰布短褐,袖口捲到肘彎,露出佈滿火繭的小臂。他讓人把丹房裡多餘的椅子全搬出去,只留兩個蒲團、兩尊丹爐。天丹宗的丹師們想進來觀摩,被他一句“你們在外面等”擋在門外。陸星想跟進去,也被擋了。丹元子說:“你也是天丹宗的人。今天是老夫個人向趙閣主討教丹道,與宗門無關。”說完把門關上了。
門一關就是兩天。外面的人只能透過門縫看到兩道身影對坐在丹爐前,爐火一紅一白,交替明滅。偶爾傳出幾句簡短的交談,更多時候是漫長的沉默——兩人都在煉丹,煉完一爐就互相遞過去看,看完沉默片刻,再煉下一爐。
第一爐比的是最基礎的止血散。不是丹藥,是藥散——連煉氣期修士都能煉的基礎藥劑。丹元子以天火煉藥術煉製,火焰赤紅如晚霞,火勢大開大合,藥材在高溫中瞬間提純、瞬間混合、瞬間成散,全程不過一盞茶。成品是細如塵埃的暗紅色粉末,藥力純粹厚重,止血效果比市面上的止血散高出至少五成。趙長生以白火煉製,陣火分割槽法將藥材分開提純後再融合,火焰細如髮絲,溫度控制在每一味藥材的最佳熔點,全程也是一盞茶。成品是淡金色的粉末,顆粒比丹元子的略粗,但藥力同樣純粹——不同的是,他的止血散在接觸空氣後會自動吸收周圍靈氣,藥效持續時間比普通止血散長了不止一倍。
兩人交換藥散,各自驗了對方的丹。丹元子捻了一點趙長生的藥散在指尖搓了搓,又湊近聞了聞,沉默片刻,說了一句:“你的火候控制比老夫精準。”趙長生也驗了丹元子的藥散,說:“前輩的藥力融合度比晚輩高。天火煉藥術在藥性融合上有獨到之處,這是陣火煉藥術需要學習的地方。”
第二爐比的是聚氣丹。中規中矩的入門丹藥,兩人都煉了無數爐。但這一爐是兩人同時開爐、同時控火,在同一個丹房裡煉。兩團火焰在各自爐中跳動,靈氣在狹小的空間裡互相碰撞、交織、排斥又融合。丹元子的天火霸道雄渾,火焰湧起時整個丹房的溫度瞬間飆升;趙長生的白火內斂沉靜,溫度全部收束在爐膛內部,連爐壁都是涼的。兩種截然相反的控火理念在同一個空間裡對峙,兩尊丹爐之間的空氣被冷熱交替撕扯得不斷髮出細碎的爆裂聲。
開爐時,丹元子出了八顆極品、兩顆上品。趙長生出了九顆極品、一顆上品。丹元子拿起趙長生的丹藥,用神識反覆探查了三遍,然後放下丹丸,說了一句讓趙長生意外的話:“老夫煉聚氣丹煉了上千年,從沒有人能比老夫多出一顆極品。你今天多出一顆,不是因為控火更準——是因為你的火焰會‘聽’。”
趙長生沒有否認。心煉法的核心就是“聽”——與藥力對話,而非用神識壓制。丹元子看出了這一點,但他沒有問“心煉法是什麼”,而是拿起自己的丹爐,重新調整了火候。
第三爐比的是凝嬰丹——元嬰級丹藥中的硬骨頭,藥力融合難度遠超築基丹,稍有偏差就炸爐。丹元子以天火煉藥術催動,將凝嬰果、固本花、護脈根等藥材依次投入,每一步都嚴格遵循天丹宗的古法流程。趙長生以陣火煉藥術催動,同時提純多味藥材,再以心煉法引導藥力自主融合。兩人各煉各的,丹房內只剩下火焰舔舐爐壁的細微聲響。
開爐時,丹元子出了兩顆極品。趙長生出了兩顆極品加一顆準玄品——丹體中有隱約的雲紋流轉,距離真正的玄品只差一線。丹元子拿起那顆準玄品凝嬰丹,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忽然說:“你的丹道,能讓藥材自己說話。天丹宗的天火煉藥術做不到這一點——天火太霸道了,藥材在高溫下只能服從,無法表達。這是天火煉藥術的根本缺陷。”趙長生說:“天火也有天火的優勢。藥力融合的速度和深度,陣火不如天火。晚輩看過陸星煉凝液丹,他的藥力融合度比長生閣同階弟子高出不止一籌。”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做了一個動作:互換丹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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