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欠蘇瑤三百萬靈石,欠孫穎兒七天七夜,欠柳冰眉一個月。每個人都跟他算賬,但沒有一個人是真的在跟他算賬。她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說同一句話:你回來了,我需要你。柳冰眉的方式是——“劍堂的月考成績還沒審,今天下午審。”這就是她的“我想你了”。
“好。”趙長生說,“今天下午審。”
柳冰眉點了點頭,轉身朝劍堂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你閉關那天,我在門外插劍的時候說過——誰想打擾你,先過我的劍。這一個月沒有人來打擾你。不是因為沒有人來,是因為我在這裡。”說完繼續走,白衣上的灰塵在陽光下飛揚,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第557章 藥還溫著
柳冰眉的背影剛消失在劍堂拐角,丹房的門就開了。
孫穎兒從門裡跑出來。不是走,是跑——裙襬被風帶得向後揚起,一隻手裡還攥著搗藥的石杵,另一隻手提著裙角以防被門檻絆倒。她跑得有些踉蹌,跑到趙長生面前三步遠時猛地停住,胸口劇烈起伏,嘴唇翕動了片刻,想說什麼,眼淚卻先下來了。不是默默流淚,是啪嗒啪嗒往下掉,一顆接一顆砸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她攥著石杵的手指關節發白,提裙角的那隻手鬆開了裙角,抬起來想摸他的臉,伸到一半又縮回去,怕自己手上還沾著藥渣弄髒了他剛出關的乾淨衣衫。
趙長生看著她。她瘦了。下巴比一個月前尖了一圈,顴骨微微凸起,眼瞼下方有兩道淡青色的陰影——那是連續一個月睡在矮榻上、每隔半個時辰就起來檢查一次丹藥庫存的痕跡。她的手指上有七八道細碎的傷口,有的是切藥時被刀片劃的,有的是被丹爐邊緣燙的,都還沒來得及用靈力癒合。她是一個能催熟萬年凝嬰果的生命道體,但她手上的傷口比靈田裡的採藥人還多。
趙長生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淚很燙,燙得他指腹微微一顫。他擦得很輕,從左眼下到顴骨,再從顴骨到嘴角,動作比他在丹房裡擦拭丹爐內壁還要輕緩——丹爐擦不乾淨最多影響一爐丹,她的眼淚擦不乾淨他會覺得自己不配站在這。
“我回來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孫穎兒點頭。拼命點頭。點頭的同時眼淚又湧了出來,趙長生的拇指還沒來得及擦完上一道淚痕,新的眼淚又覆蓋了舊的。她覺得自己很沒用——明明準備了那麼多話,在矮榻上躺了一個月,每天閉著眼睛都在心裡排練他出關時要說什麼,先恭喜結嬰成功,再讓他伸出手來把脈,把完脈說元嬰穩固、靈力精純、肉身淬鍊程度遠超預期。話術她都編好了,專業、冷靜、有條不紊,一個字都不會錯。結果現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淚把嗓子堵得嚴嚴實實。
趙長生低頭看著手裡的石杵。杵頭還沾著半溼的藥渣,是凝神草的碎末,混著一點點固本花的花瓣碎片。他認出那是凝神湯——她在結嬰前就熬上的那鍋凝神湯,熬了一個月,藥材換了幾十次,每次都是熬到藥力最濃時倒掉重新熬,因為凝神湯不能久放,放久了藥效會散。
孫穎兒從丹房裡端出一個陶罐。陶罐不大,罐口還在冒著熱氣,罐身上裹著一層厚厚的棉布用來保溫,棉布邊緣有反覆拆裹的磨損痕跡。她把陶罐放在趙長生面前的長桌上,揭開罐蓋——藥香撲面而來。凝神湯是溫的,不是滾燙。她精確計算過他出關到喝藥的時間——如果他在出關後一刻鐘內喝,湯溫應該剛好是四十度,不燙嘴也不涼胃。她已經把他見到柳冰眉、和王大石打招呼、被眾人圍住的時間都算進去了。她是按煉丹的精確度來算的,誤差不超過半盞茶。趙長生端起陶罐喝了一口。湯微苦,回甘極長,入腹後一股溫熱從丹田升起,緩緩滲透四肢百骸。他體內被天雷劈得還有些麻木的幾條細微經脈在這口湯的溫潤下緩緩舒展開來。他低頭看著湯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剛入青雲宗外門時被錢富剋扣靈石,發著高燒躺在漏雨的破木屋裡,就是她端著一碗藥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那碗藥治好了他的傷。這碗藥等了他一個月。藥不同,人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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